
三天後。
我不記得前三天發生了什麼。
清晨醒來,賀川坐在床邊,手裏翻著那本藍色封皮的“記憶手冊”。
“前天你去看了櫻櫻,她狀態不錯,你們還一起聽了音樂。”
“昨天你在家休息,羽晨教你做了曲奇餅幹。”
我點頭。
穿好衣服去洗臉。
鏡子裏的臉讓我愣了幾秒。
兩側臉頰有對稱的紅腫印子,像是被人掐著兩腮用力捏過。
賀川從身後遞來蘆薈膠,下巴擱在我肩膀上。
“過敏了,換季皮膚容易這樣。你這體質真是讓我操碎了心。上次公司團建的照片你臉上就紅一片,同事還問我是不是家暴。”
他笑了一聲,替我把蘆薈膠抹勻。
“你說我冤不冤。”
我看著鏡子裏他的笑,看著自己臉上那兩道紅腫的印子。
沒有說話。
中午,賀川出門了。
我一個人坐在客廳沙發上翻手機相冊。
我有這個習慣。
雖然記憶會清零,但身體會驅使我反複去看那些照片,試圖從裏麵撈回什麼。
手指滑到三天前的一張。
櫻櫻的病房。
床上空蕩蕩的,被單揉成一團,上麵有幾條暗紅色的抓痕。
我不記得這是什麼時候拍的。
不記得為什麼要拍它。
但胃裏湧起一陣猛烈的惡心。
後背的汗毛全部豎起來。
我撥通了康複中心的電話。
響了兩聲就接了。
護士的聲音很急。
“沈小姐?您怎麼才打過來!”
“沈櫻三天前情緒崩潰後一直處於狂躁狀態,我們聯係了您男朋友賀先生,他說您身體不舒服不方便過來,讓我們自行處理。”
“沈櫻現在拒絕進食,一直在用頭撞牆,我們已經上了全身約束帶,但她......她還在不停地用嘴咬自己的手指。”
護士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“三根手指已經咬穿了。”
手機差點從手裏滑落。
我抓起外套往玄關跑。
賀川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。
他靠著門框,雙臂交叉,皺著眉看我。
“又怎麼了?”
“櫻櫻出事了,讓我過去!”
我試圖推開他。
他按住我的肩膀,力道不大,但剛好讓我一步都邁不出去。
“我已經給療養院打過錢了,加了特護費。那邊有專業的人處理。”
“你每次去了回來就情緒崩潰一整晚,翻來覆去睡不著,第二天又什麼都不記得。等於白折騰。”
“念念,你聽話。你身體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他伸手攬我的腰,把我帶回沙發。
“她又不會死。餓兩頓就老實了。”
“乖,別再讓我操心了。”
“你每次急成這樣,出去磕了碰了又是我的責任。”
我的指甲掐進掌心,心裏堵堵的。
當天夜裏。
暴雨。
淩晨一點,手機在枕邊震動。
療養院的號碼。
護士在哭,聲音被雨聲和雜音切得斷斷續續。
“沈小姐......沈櫻她......約束帶的扣子被她用牙齒磨斷了......”
“監控拍到她從三樓窗戶......”
“跳下去的時候手裏攥著一塊......一塊枕頭裏摳出來的硬棉團......”
“我們趕到樓下的時候......”
我光著腳衝進暴雨裏。
到康複中心門口的時候,急救車的燈還在閃。
紅色的光一下一下掃過濕漉漉的地麵。
我赤腳踩在碎玻璃上跑過去。
白布蓋著一個很小很小的身體。
我掀開。
櫻櫻摔得變了形。
但她的雙手交疊在胸前,手心裏攥著一團從枕頭裏摳出來的、被她捏成小熊形狀的硬棉絮。
她到死,都在找那個會說“姐姐在”的聲音。
我跪在暴雨裏,把她抱進懷裏。
她的身體已經涼了。
雨水衝刷著她身上的血,淌進我的裙子裏,分不清是她的還是我的。
手機在口袋裏又震了。
賀川的語音。
“念念,大半夜的你又跑哪去了?”
“外麵下這麼大雨你又不帶傘,淋感冒了又是我伺候你。”
“快回來,有什麼事明天再說。”
我把嘴唇貼在櫻櫻冰冷的額頭上。
雨砸在我脊背上,砸在她再也感受不到疼的身體上。
我對著聽筒,字字清晰:
“她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