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包間裏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。
楚星野怯生生地站起來,手足無措地扯著過於寬大的袖口。
“司宴哥,對不起。”
他眼眶瞬間紅了,聲音像受了極大的委屈。
“裴總說這件禮服放著也是放著,就借給我穿一晚。”
“你要是介意,我馬上脫下來還給你。”
他說著,竟真的伸手去解領帶。
“你幹什麼?”裴知月一把抓住他的手腕,眉頭緊鎖。
“一件衣服而已,他有什麼好介意的?”
裴知月轉頭看向我,語氣裏帶著警告。
“傅司宴,今天大家都在,你別讓我下不來台。”
我看著他們交疊在一起的手。
突然覺得極其滑稽。
“我不介意。”我拉開一張椅子坐下,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畢竟,舊衣服配舊人,挺合適的。”
楚星野的臉僵了一下。
裴知月的臉色沉了下去,但礙於場合,她忍住沒發作。
蘇曼歌幹笑了兩聲,趕緊出來打圓場。
“來來來,大家都坐。今天是為了慶祝月姐拿下城西的地皮,不談別的。”
酒過三巡,氣氛重新熱絡起來。
包間裏開始玩起了真心話大冒險。
輪到蘇曼歌轉酒瓶。
瓶口穩穩地指向了裴知月。
“月姐,輪到你了。”蘇曼歌笑得不懷好意。
“我選真心話。”裴知月靠在沙發背上,扯鬆了領口。
“行。那我問個狠的。”
蘇曼歌清了清嗓子,眼神在我和楚星野之間轉了一圈。
“月姐,姐夫最怕什麼?”
包間裏瞬間安靜下來。
這本來是個秀恩愛的好機會。
裴知月想都沒想,脫口而出:
“他膽子大得很,大男人一個,什麼都不怕。”
我端著水杯的手微微一頓。
七年前。
我為了幫她討回被拖欠的一萬塊錢尾款,被包工頭放出來的狼狗追了三條街。
最後摔進排水溝裏,小腿被咬掉了一塊肉。
我在醫院發了三天的高燒,裴知月守在床邊哭著說,以後再也不讓我受一點傷。
從那以後,我隻要聽到狗叫,就會控製不住地發抖。
這些,她全忘了。
“哎喲,姐夫這麼彪悍啊?”蘇曼歌笑嘻嘻地起哄。
“那是月姐有福氣,不用費心思哄。”
就在這時,包間的門突然被推開了。
一隻沒有牽繩的凶猛大狼狗衝了進來。
它興奮地在包間裏亂竄,直直地朝我這個方向撲過來。
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倒流。
那段被撕咬的記憶像潮水般湧來。
我猛地站起身,因為動作太猛,膝蓋重重地撞在桌角上。
水杯掉在地上,碎了一地。
那隻狼狗被碎裂聲嚇到了,轉頭衝著我瘋狂地狂吠。
我手腳冰涼,大腦一片空白,隻能本能地往後退。
“球球!回來!”
楚星野尖叫了一聲,從裴知月身邊跑過去。
他沒有去拉狗。
而是直接撲倒在狼狗身邊,把它緊緊抱進懷裏。
“球球不怕,爸爸在,不怕不怕。”
裴知月的第一反應,是從沙發上彈起來。
大步走到楚星野身邊,蹲下身。
“星野,你沒事吧?有沒有被碎玻璃紮到?”
她滿眼都是緊張,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楚星野的手臂。
完全沒有看一眼縮在角落裏、渾身發抖的我。
“我沒事裴總。”楚星野抬起頭,眼淚汪汪的。
“但是球球被司宴哥嚇到了,它膽子本來就小。”
裴知月轉過頭,眉頭緊緊地擰在一起。
她看著我,語氣裏充滿了責備和厭煩。
“傅司宴,你多大的人了,連隻狗都容不下?”
“星野的狗才幾個月大,你至於發這麼大脾氣摔杯子嗎?”
我扶著牆,指甲深深地摳進掌心。
痛覺讓我勉強維持著最後一絲清醒。
我看著裴知月。
看著她護在楚星野身前那副防備的姿態。
“裴知月。”我開口,聲音因為極度恐懼而微微發顫。
“我怕狗。”
裴知月愣住了。
她臉上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,似乎在努力回想。
但很快,那絲空白就被煩躁取代。
“你別裝了行嗎?”
“以前在工地你連死老鼠都不怕,現在跟我裝什麼嬌氣?”
“你就算要爭寵,也找個高明點的借口!”
裝嬌氣。
爭寵。
我突然笑了。
笑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。
“好。”
我站直了身體,理了理西裝下擺。
“我裝的。”
我沒有再看她一眼,轉身拉開包間的門。
外麵正在下大雨。
秋雨冰冷刺骨。
我沒有打傘,直接走進了雨裏。
手機在口袋裏瘋狂震動。
是裴知月打來的。
我直接按了關機。
冷水從頭頂澆下來,澆滅了我心裏最後一絲不甘和幻想。
回到那套冰冷的房子。
我沒有換衣服,直接拖出一個黑色的行李箱。
這套房子裏,屬於我的東西其實少得可憐。
幾件換洗的衣服,一台筆記本電腦。
書桌上,放著裴知月這些年送我的所有禮物。
不合腳的鞋,款式老氣的手表,還有那塊被楚星野戴過的腕表。
我找了一個紙箱,把這些東西全部掃了進去。
連同那枚廉價的訂婚對戒。
最後,我從抽屜最底層拿出一份文件。
《裴氏集團百分之三十股權自願放棄聲明》。
這是當初裴知月為了安撫我,主動去做的公證。
隻要我簽字,這百分之三十的股權就會重新回到她名下。
我拿起筆,在最後一頁簽上了“傅司宴”三個字。
筆鋒銳利,沒有絲毫猶豫。
我把文件和那枚對戒壓在茶幾的正中央。
拉著行李箱,走到玄關。
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我親手布置的家。
沙發上的凹陷,茶幾上的水漬,還有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清冷男香。
這一切,都讓我覺得無比惡心。
我關上門。
落鎖。
那扇門後,裴知月的火葬場,才剛剛開始。
同一時間。
私人會所的包間裏。
裴知月看著手機屏幕上刺眼的紅色感歎號。
傅司宴把她拉黑了。
她心裏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。
“裴總,司宴哥是不是真的生我的氣了?”
楚星野抱著狗湊過來,聲音嬌怯。
裴知月推開他的手,站起身。
“我回去看看。”
不知道為什麼,傅司宴走的時候那個眼神。
讓她覺得,有些東西,好像永遠地抓不住了。
半小時後。
裴知月推開家門。
迎接她的,是滿室的死寂。
還有茶幾上,那份刺眼的股權放棄聲明。
以及那枚孤零零的對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