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奶奶周日來家裏吃飯,帶了一箱土雞蛋。
紙箱裏整整齊齊碼著四十隻,每隻都比超市裏的大一圈。
“這是專門給兩個小的買的,補腦子。”
奶奶拍著弟弟的肩,“揚揚今年得爭氣,考個重點高中。”
妹妹挽住她的胳膊撒嬌。
“奶奶,那我呢?”
“你也有,你練舞更費體力。”
媽媽把雞蛋搬進廚房,回頭叮囑我:“土雞蛋別給你爸煮,他不愛那個味。你也別亂拿,一隻挺貴的。”
姑姑正好來送東西,聽見後愣了愣。
“小禾不能吃?”
“她學校有早餐,再說她從小就不喜歡雞蛋。”
我端著菜從廚房出來。
姑姑看向我:“真不喜歡?”
喉嚨裏像堵著一小塊幹蛋黃,我沒有立刻回答。
媽媽已經替我開口:“自己的孩子我還能不知道嗎?她見了雞蛋就躲,每回都得逼她吃。”
我想起小學三年級那次。
家裏隻有四隻茶葉蛋,媽媽讓我選,要麼現在不吃,要麼分走弟妹的一半。
弟弟和妹妹眼巴巴望著我。
我說不愛吃,讓他們一人多分半隻。
那句話被媽媽記了七年。
不是記得我讓過什麼,是記得我不需要什麼。
姑姑從箱子裏拿出一隻,塞進我圍裙口袋。
“想吃就吃,十六歲也在長身體。”
媽媽臉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孩子慣不得。她現在連做頓早飯都覺得委屈,再慣下去,家裏誰都使喚不動她了。”
奶奶跟著歎氣。
“老大不能太自私。弟妹小,她多做一點,將來弟妹也記她的好。”
弟弟正在拆新球鞋,聽見後隨口接話:“我當然記。等我以後掙錢了,給姐買一箱雞蛋。”
所有人都笑了。
我也彎了彎嘴角,把口袋裏的雞蛋握緊。
飯後,媽媽讓我去陽台清書架。
培訓期間,弟弟要用我的書桌補課,妹妹也要借我的床午休。
我推開房門,看見床單已經換成了妹妹喜歡的粉色。
牆上的獲獎證書被取下來,疊在紙箱裏,原來的位置掛上了一麵穿衣鏡。
“隻是借用六周。”
媽媽站在門口解釋,“你不在,空著也是浪費嘛。”
“我的書呢?”
“雜物間放不下,我讓收廢品的帶走了一些。都是舊練習冊,留著幹什麼?”
我蹲下翻那隻紙箱。
競賽教材還在,錯題本也在,唯獨少了四本手寫講義。
那是我從初一開始整理的,每一頁都標了日期。
“藍封麵的本子呢?”
弟弟從客廳探進頭。
“是不是桌腳下麵那幾本?桌子不穩,我拿來墊了。”
我挪開書桌,看見四本講義被壓在最底下,封皮卷曲,邊緣沾著拖地水。
媽媽不耐地催促:“幾本破本子而已,你快把衣櫃也騰一半。悅悅的舞裙沒地方掛。”
“這是我的房間。”
“房子是我和你爸買的,哪間不是家裏的?你去外麵幾天,別弄得像我們占了你的便宜。”
她將空衣架一個個掛進去。
我把濕掉的講義抱進懷裏,聞到紙頁返潮的味道。
冰箱上有每個人該吃幾隻雞蛋。
家裏每個房間,也有誰更需要使用。
隻有我擁有的東西,隨時都能換一個名字。
媽媽把最後一摞衣服放上我的床。
“走之前記得把早餐步驟寫詳細點,別到時候大家手忙腳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