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夜色深沉,孟雁離卻毫無睡意。
阿清走了,這個宮裏又少了一個能說話的人。
她知道祁元恒想要什麼。
可那是不對的。
從輩分上,她曾經是他的教養姑姑,在很長一段時間裏,祁元恒都把她當長輩來敬重。
直到他登基,什麼都變了。
孟雁離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他了。
她望著窗外的月亮,許多心事藏在心裏,卻無人述說。
就在這時,眼前閃過一道黑影。
孟雁離眉心擰起,眼睛掃向四周,立刻關上窗子。
房間裏多了一個人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
孟雁離看著來人,神色平靜,除了不滿,沒有絲毫驚慌。
來人一身純黑勁裝,身形頎長挺拔,幾縷碎發垂落鬢邊,帶著幾分疏朗散漫之氣。
“你怎麼現在才回來,我都等了你兩個時辰。”
這人有些自來熟,也不管這裏是女子的閨閣,自顧自坐到桌子旁,拎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水,也不喝,隻把杯子放在手中把玩。
孟雁離盯著他,語氣中帶著幾分熟稔,“我跟你說話,不要再到我這裏來。”
這裏距離祁元恒住的宮殿極近,禁衛軍巡邏不時就要經過,很容易被人發現。
蕭無咎漫不經心道:“你是說那幾個暗衛吧?放心以我的武功,他們還發現不了我。”
“什麼暗衛?”
孟雁離愣住,“這裏怎麼會有暗衛?”
蕭無咎黑色的眸子帶著幾分慵懶,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現在知道了!”
孟雁離眼中閃過憋悶。
除了祁元恒,她想不到其他人。
這些人多半是來監視她,防止她偷偷出宮!
她走到妝奩台前,從夾層中取出一張紙,上麵記著幾個生辰年月以及宮人的名字。
“我按照你說的生辰年月查了近些年宮人的籍冊,有三個人與這個生辰年月相合。”
蕭無咎正色起來,接過紙張。
“這三個人一個在浣衣局,一個在尚食局,還有一個在禦花園侍奉花草。”
孟雁離交代了三人的來曆,“你給我的消息太過模糊,我不能確定這三人哪個才是你真正要找的人。”
蕭無咎歎道:“這些信息已經足夠了,我會想辦法確認她們的身份。多謝你,我欠你一個人情,有需要我幫忙的盡管開口。”
孟雁離搖搖頭,“你不欠我什麼,找到你要找的人就走吧,不要再來了。”
蕭無咎並不欠她什麼,反而是她,幫他這一次也算換了他當年的相助之恩。
蕭無咎道:“蕭某從不欠人恩情,你幫了我,我一定會報答你。”
見他這樣子,孟雁離搖搖頭。
看來,他真的不記得自己了。
半個月前,蕭無咎闖入宮中,被祁元恒發現,差點被侍衛射殺,躲藏中跑到孟雁離的住處。
孟雁離認出了他身上的傷疤。
當年,孟雁離被帶進英國公府,在那裏見到同樣受訓的蕭無咎。
在那裏,女孩子和男孩子學的東西不同。
蕭無咎學的是刺殺術。
孟雁離在訓練中被人針對,差點死了。
蕭無咎忽然出現,救了她,肩上卻落了傷。
他肩上的疤痕是孟雁離用針線親手縫的。
所以,看到疤痕的第一眼,她就認出了蕭無咎的身份。
兩人已經十多年未見,英國公死後,他們那些人死的死,逃的逃。
蕭無咎想來也有他自己的際遇。
他幾番入宮,是要完成恩人的臨終囑托,找對方失散多年的妹妹桃枝。
他查到線索,桃枝被賣入宮中,成了粗使宮女。
可惜,他找了很久都沒有把人找到。
蕭無咎拿了消息便要離開,臨走前似乎想到了什麼,從懷中拿出一截香丸。
“這裏麵養了一隻蠱蟲,將來若有用得上蕭某的,你就捏碎這香丸,我自會感應到,前來尋你。”
孟雁離見他堅持,不再拒絕。
蕭無咎來時一道影,去時一縷煙,煙散去,了無痕跡。
孟雁離以為此次一別,此生再也不會與蕭無咎相見。
沒想到才過了一天,他又來了。
孟雁離被祁元恒叫去,抄了半天的經書,身心疲憊,回去後倒在軟榻上不想起身。
她覺得氣氛不對,抬眸一看,就見蕭無咎氣定神閑抱著雙臂靠窗站著。
孟雁離不太想動,但還是強撐著坐起身端正儀態。
“說吧,找我什麼事?”
人累到一定程度的時候,語氣中就會不自覺少一些不必要的客套。
蕭無咎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孟雁離,心裏覺得新奇,麵上卻不會表現出來。
作為一個男子,多次闖入女子閨閣,已經不合規矩。
別看他麵上灑脫,實則心裏慌得不行。
“我找到人了,她現在叫杏兒。”
孟雁離回憶了一下,“在禦花園當差的那個杏兒?”
“不錯,前日她受了杖責,身上有傷,我沒辦法這個時候帶她離開。”
“你想讓我做什麼?”
蕭無咎拿出一個藥瓶,放在桌子上,“這是治療她傷勢的藥,你幫我照看她幾天,等她傷勢恢複我再過來接她。”
孟雁離看著桌子上的藥瓶,忽然有些好奇,“宮中守衛森嚴,你打算怎麼帶她離開?”
蕭無咎豪氣萬千,“蕭某自有法子。”
孟雁離拿起藥瓶,“我可以幫你,不過我要你告訴我,你打算怎麼帶著杏兒出宮?且不說宮中守衛森嚴,你武功再好,但想帶著一個大活人離開,簡直難於登天。更何況,宮女都有籍冊,貿然出宮戶籍文書要怎麼做?”
蕭無咎狐疑地看她一眼,“我怎麼覺得你這些問題問得......你想出宮?”
“這你別管,你回答我,我就幫你關照杏兒。”
身為尚宮,照顧一個禦花園的粗使宮女不過是舉手之勞的事。
孟雁離更好奇蕭無咎要怎麼帶走杏兒。
“她叫桃枝,”蕭無咎走到桌子邊,像上次一樣,坐下後給自己倒了一杯茶,看到茶具的時候,他眉梢挑了一下。
“瑪瑙入釉,釉麵細碎,觸之溫潤如玉,這可是上好的汝窯,在你這兒成了尋常的茶具,看來你這位尚宮大人深得帝心啊!”
孟雁離不接這話,把藥瓶推了過去,“你不想說的話,我也不為難你。藥你拿走,人我也不會管。”
上一次,她還了當年的恩情,算起來她不欠他了。
當年,他救了孟雁離,但孟雁離也為他治傷等於還了救命之恩。
欠下是他主動相救的那份情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