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白舒漪醒來時,雨已經停了。
窗紙外透進一層淡淡的天光,院中竹葉被雨洗過,綠得發亮。簷角還滴著水,一聲一聲,落在青石磚上,倒比昨夜安靜許多。
她在床上躺了片刻,才想起自己已經回了棲雪院。
昨夜後來如何,她記得並不真切。隻隱約記得自己在聽雨軒淨了身,之後又被傅盛漣抱回榻上。她燒得昏沉,半夢半醒間似乎踢開過被子,又似乎有人冷著臉替她重新蓋上。她嫌熱,踢了一回,那人便蓋一回。
到最後,傅盛漣像是惱了,索性連人帶被一起扣進懷裏,低聲罵她:“白舒漪,你再亂動試試。”
她那時燒糊塗了,竟還真乖了。
白舒漪抬手按了按額角,忽然覺得好笑。
傅盛漣那樣的人,竟也會與人安安分分睡一夜。
字麵上的睡。
他素來厭人近身,連夜裏歇息也不許丫鬟守在內室,更不準人碰他的枕被。可昨夜,他讓她睡在聽雨軒,還讓她攥著袖子睡到後半夜。
這事若叫侯府下人知道,怕不是又要傳出一籮筐閑話。
可也隻是閑話罷了。
他可以與她同榻,可以替她喂水,可以在她發熱時守著她,可天一亮,他還是傅世子,她還是白姑娘。
薑雪蘅還在前頭等著做世子夫人。
白舒漪慢慢坐起身。
青蕪聽見動靜,掀簾進來,“姑娘醒了?府醫說姑娘今兒不能吹風,藥還在爐上溫著呢。”
白舒漪應了一聲。
青蕪替她披衣時,忍不住小聲道:“昨夜是玄毅親自送姑娘回來的。聽說世子在聽雨軒待到三更才走,老夫人那邊今早臉色不大好。”
白舒漪係衣帶的手微微一頓。
“薑姑娘呢?”
“薑姑娘昨兒傍晚便回府了。”青蕪看了她一眼,又壓低聲音,“不過她走前,還特地同老夫人說,姑娘身子柔弱,日後要多照看些。府裏幾個嬤嬤都誇她心善。”
白舒漪垂眼笑了笑。
好個心善。
薑雪蘅這一句照看,怕是比昨夜那盞熱茶還燙人。
她沒再問,隻讓青蕪把藥端來。
藥苦得厲害,苦意一路壓到心口。白舒漪慢慢喝完,剛把藥碗放下,便瞧見窗縫裏不知何時夾著一小片油紙。
青蕪沒有看見。
白舒漪不動聲色地起身,借著去窗邊透氣的工夫,將那油紙取了下來。
紙上隻有短短兩行字。
“白氏卷宗已重啟。今日巳時,大理寺沈闋入承平侯府。”
落款沒有名字,隻畫了一枚極淡的墨印。
像一彎冷月。
白舒漪指尖微微收緊。
大理寺。
沈闋。
當年白家出事時,父親手下曾有一名少年書吏,後來入仕極快,如今已是大理寺卿。她幼時隨父親去過一回大理寺,在廊下見過他一麵。那人比她大幾歲,眉眼清冷,卻曾把一塊桂花糖遞給她,說小孩子不該聽審案。
白舒漪將紙條放進燈盞裏燒了。
火苗很小,轉眼就滅。
她坐了片刻,忽然問:“青蕪,院後那兩隻狸奴今日來了嗎?”
青蕪一愣,“姑娘都病著呢,還惦記貓?”
白舒漪笑了笑,“昨兒雨大,它們怕是沒尋到吃的。”
青蕪拗不過她,隻好替她披了厚鬥篷,又拿了一小碟魚幹。
棲雪院後頭有一段廢牆,牆根下常來兩隻野貓。一隻通體烏黑,眼珠子綠得像玉;一隻雪白,隻尾巴尖上有一點灰。白舒漪給它們取名極俗氣,一個叫小黑,一個叫小白。
青蕪嫌這名字太敷衍,白舒漪卻覺得好記。
她蹲在牆根下,把魚幹一點點掰開。小黑先從草叢裏鑽出來,警惕地看她一眼,才慢慢走近。小白膽子小,躲在後頭,隻探出半個腦袋。
“昨日沒來喂你們,是我不舒坦。”白舒漪伸手摸了摸小黑的腦袋,“可別怪我。”
小黑自然不會理她,隻低頭吃魚。
白舒漪看著它們,心裏忽然生出一點荒唐的羨慕。
這兩隻小東西雖是野的,風吹雨淋,食無定所,可它們想來便來,想走便走。沒人說它們吃了誰家的魚幹,就該一輩子留在誰家牆根下。
人倒不如貓。
她正想著,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。
“白姑娘。”
那聲音清潤,冷靜,卻並不疏遠。
白舒漪手指一頓,慢慢回頭。
廊下站著一名男子,二十七八年紀,穿一身青色官袍,腰間佩著大理寺的玉牌。雨後天光淺淡,落在他眉眼間,顯得整個人幹淨又冷。
正是沈闋。
青蕪先嚇了一跳,忙行禮,“沈大人。”
白舒漪站起身,鬥篷下的手慢慢收緊。
“沈大人。”
沈闋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,又落到她手背上。
昨日燙傷的地方還紅著,藥膏蓋不住痕跡。
他沒有多問,隻道:“白姑娘病著?”
“些許小熱,不礙事。”
“既病著,便不該在風口喂貓。”
白舒漪一怔。
這話若從傅盛漣口中說出來,必然帶著嘲諷,像是在責她不中用。可沈闋說得平淡,隻像陳述一件實事。
白舒漪垂眼笑了笑,“它們昨日餓著了。”
沈闋看了那兩隻貓一眼,“白姑娘心軟。”
這話聽著像誇,可白舒漪不敢輕易接。
在侯府裏,心軟不是好話。心軟的人活不長。
沈闋似乎也並不等她回應,隻從袖中取出一隻小油紙包,遞給青蕪。
青蕪愣住。
沈闋道:“路過廚房,見有新蒸的魚肉。貓能吃。”
白舒漪抬眼看他。
他神色仍舊清淡,仿佛這不過是隨手之事。
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大理寺廊下那個少年也是這樣,拿著一塊桂花糖,說:“小孩子不該聽審案。”
白舒漪輕聲道:“沈大人今日入府,是為公事?”
沈闋看著她,“是。白氏舊案卷宗重啟,有些舊物與舊人,需要問一問。”
白氏舊案。
這四個字落下來,白舒漪心口猛地一緊。
這麼多年,侯府裏沒人這樣提過白家。老夫人隻說她父母福薄,傅盛漣偶爾提起,也不過一句“過去的事,不必再想”。
好像隻要她不想,白家就真的沒有存在過。
可沈闋一開口,便把她從承平侯府的白姑娘,又叫回了白家的女兒。
話音剛落,前頭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玄毅從月洞門外進來,見沈闋也在,步子微微一頓,很快恢複如常。
“白姑娘,世子問姑娘今日可好些了。”
白舒漪聽出這話的意思。
不是問她好沒好,是傅盛漣知道她來了後院,也知道沈闋在這裏了。
她低眉道:“勞世子掛念,已經好些了。”
玄毅看了一眼沈闋,又道:“世子還說,姑娘病著,不宜在外頭久站。”
白舒漪笑意淡了些。
好快。
傅盛漣這隻手,伸得真快。
沈闋仿佛沒有聽出其中意思,隻朝玄毅略一點頭,“有勞轉告世子,沈某奉旨查案,稍後會去前廳拜見。”
玄毅垂首,“沈大人客氣。”
白舒漪把剩下的魚幹放到牆根,輕聲道:“沈大人,改日若需問話,讓人傳我便是。”
沈闋看向她,“好。”
頓了頓,他又補了一句:“白姑娘,若有人問起,今日隻是沈某路過。”
白舒漪心頭微動,行了一禮,“多謝。”
沈闋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往前院去。
白舒漪站在原地,直到青蕪輕輕喚她,她才收回視線。
小黑吃完魚幹,舔了舔爪子,從牆根躍上去,很快不見了。
入夜後,承平侯府外停著一輛黑漆馬車。
車簾垂得嚴實,雨後的風帶著寒氣,吹得街邊燈籠輕輕晃動。
傅盛漣坐在車中,手裏握著一卷未展開的公文。
玄毅在車外低聲回話。
“姑娘今日辰時用過藥,午間喝了半碗粥。身子還有些虛,卻去了後院喂貓。”
傅盛漣眼皮都未抬,“貓?”
“是。兩隻野貓,一黑一白,姑娘養了有些日子。”
傅盛漣指尖輕輕敲了一下公文。
她倒有閑心。
玄毅頓了頓,又道:“沈大人入府,在後院與姑娘說了幾句話。”
車中靜了一瞬。
傅盛漣終於抬眼。
“沈闋?”
“是。”
“說了什麼?”
“隔得遠,沒聽真切。”玄毅斟酌道,“不過沈大人喚的是......白姑娘。”
白姑娘。
傅盛漣眸色慢慢沉下去,緩緩笑了一聲。
“白姑娘。”他把這三個字在舌尖上輕輕一碾,冷得沒有半點笑意,“他倒會叫。”
玄毅垂著頭,不敢接話。
良久,傅盛漣將那卷公文扔到一旁。
“明日讓府醫再去棲雪院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。”傅盛漣掀起眼皮,語氣淡淡,“後院那兩隻貓,打發遠些。”
玄毅一怔。
傅盛漣看向車窗外沉沉夜色,指尖慢慢扣住窗沿。
“野東西養久了,最容易讓人忘了規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