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七章 瘴病(一)
清晨,阡陌在睡夢中被人吵醒。
她揉揉眼睛,望向外麵,天已經半亮了。監工大聲催促,奴隸們不敢怠慢,領了工具和幹糧,匆匆上工。
領幹糧的時候,阡陌來得遲了一點,輪到她的時候,剩下的都是碎碎的小塊了。
阡陌盡可能地抓滿手掌,全都填進肚子。逃跑要力氣,她至少已經學會了不挑食。不僅如此,這幾天來,每天都會攢一點點幹糧,藏在褲袋裏。
路上傳來大喝的聲音,望去,隻見許多士兵走過來驅趕人群,人們連忙避向兩旁。人群擁擠,待得那些士兵走過來,卻見原來是擁著一輛馬車。
阡陌走動不得,又第一次近距離看到馬車,不禁定住眼睛。
每輛車都有車蓋,垂下各異的精致飾物。就像她從前看過的壁畫那樣,車上兩人,一人是馭者,另一人則是地位高貴的乘者。
而更讓她關注的,是馬車的模樣。
獨輈的馬車,商代出現,兩周一直沿用,是普遍使用的樣式。
頭有些發脹,忽然,身旁的人扯扯阡陌,她猛然回神,發現那些馬車已經到了近前。她趕緊跟別人一樣低下頭,待得車輪的聲音遠了,才敢再抬頭看。
“陌!”
身後一個聲音響起,阡陌回頭,卻見是一個頭發亂亂的年輕人,衝著她笑,把一塊幹糧遞給她。
他叫芒,阡陌不知道他的具體名字,隻跟著別人這樣叫他。
芒二十幾歲的模樣,生得結實高大,通曉楚語和一些舒語、楊越語,還會寫字,是割草隊的頭領,在奴隸中有些威信。
阡陌推測,他應該是個犯人。因為他的額上,有一塊墨色的疤痕,雖然看不清楚形狀,但是阡陌知道,那時黥刑的痕跡。給犯人黥麵,以示懲戒和辨認,在古代很普遍的做法。
因為會講楚語,芒跟阡陌能說得上話,又常常領著阡陌這一隊去幹活,阡陌便有意地跟他套近乎。芒很熱心,是個和善樂觀的青年,發現阡陌什麼也不會說,便也大方地教她。這些日子,阡陌逐漸學會了更多的楚語,也是芒的功勞。
看到他手裏的幹糧,阡陌連忙搖頭,把幹糧推回去。芒每日都要跑上跑下,還要去井裏,幹的活其實比她重多了,他更需要糧食。
芒一愣,又把幹糧遞過來。
“不要。”阡陌用楚語道。
“吃。”芒笑笑,把幹糧一把塞到阡陌手裏,轉身走了開去。
阡陌想追,無奈監工又在催促,人群變得再度擁擠,隻望得芒亂蓬蓬的後腦勺消失在黑鴉鴉的人群裏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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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陽火辣辣得炙烤大地,又是一日繁重的勞動。
阡陌今天的活,仍然是去山坡上割茅草,割草用的鐮刀,是蚌殼做的。雖然原始,邊緣卻磨得十分銳利。
護手的布條已經磨得看不出質地,阡陌慢慢割著,心裏仍想著剛才的馬車。
雖然早已經知道,但如今看到了更加活生生的證據,心情又不一樣。不知是不是心緒起伏的原因,她覺得有些熱,停手歇一歇,望向四周。山坡下,那道河水彎彎,繞過一片淺灘。茅草一直長到了河邊,連著一大片蘆葦。
幸運的話,也許可以藏進去不被發現。
心裏一個聲音道。
你根本不屬於這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