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江尋掛了電話,站在店門口。
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剛才是怎麼走出店門的。
好像是老周說到那句“找到了再給您電話”的時候,他就不自覺地往外走了。
在店門口來回遊蕩了好幾趟,把王倩倩嚇得夠嗆。
她從來沒見過店長這副樣子。
江尋發現自己明明站在大太陽底下,卻感覺渾身的血液都是涼的。
手機握在手裏,屏幕上還留著通話記錄的界麵,老周的名字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裏。
“店長?”
王倩倩站在店門口,一手扶著門框,小心翼翼地往這邊看。
她剛才一直守在門邊,想詢問江尋發生了什麼事情,又有點不敢。
江尋打電話的時候表情太不對勁了,眉頭擰著,步子越走越快,手裏那瓶礦泉水瓶子被捏得嘎吱響。
“你沒事吧?”
王倩倩咽了口口水,小心翼翼的詢問。
江尋轉過身,看了她一眼,搖搖頭。
他走回店裏,把手機擱在櫃台上,在椅子上坐下來。
王倩倩跟在他身旁,又問了一遍:“店長?是不是出什麼事了?”
江尋抬眼看了看她。
小姑娘眼神裏的擔心是實打實的,畢竟那天她也在場。
光頭拎著菜刀闖進來的時候,她就躲在他身後,嚇得手都在抖。
後來光頭撓著腦袋道歉,她也是親眼看見過的。
或許那個光頭大哥在當時的脾氣不太好,但他並不是一個很壞的人。
至少,他在得知自己找錯人之後,會道歉。
他想了想,覺得這個事情,她是親曆者,應該知道。
“剛才老周打電話過來,跟我說了那個光頭大哥的後續。”
王倩倩臉色變了一下。
她對那個光頭印象太深了。
剛滿十八歲的姑娘,誰第一天上班被人用菜刀威脅能不怕的?
“他怎麼了?”
“出事了。”江尋揉了揉眉心:“他拿刀砍了快達分撥中心的辦公桌,然後被警察帶走了。”
王倩倩瞪大了眼睛,好半天才想起自己不是中了定身咒,能眨眼的。
她下意識地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身體往江尋那邊傾了傾。
“為什麼呀?”她的聲音壓得很低,像是怕被誰聽見似的:“他那天不是......他不是還挺講道理的嗎?我們跟他說明白之後,他不是就走了嗎?怎麼又砍人了?”
“因為他的包裹一直沒找到。”
江尋也很無奈。
但事實就是這樣。
“那他再等等不就行了?”王倩倩皺著眉頭:“快遞晚幾天很正常啊。”
“有些人,等不及的。”
王倩倩有些好奇,什麼人會連幾天時間都等不起:“比如?”
“他的包裹是藥,治痛風的。”
王倩倩愣了一下。
“他斷了三天藥,疼得整宿睡不著。”江尋歎氣:“你記得他那天拎著刀跑咱們這兒問包裹,走的時候,姿勢不對嗎?他不是來找麻煩的,他就是想讓別人幫他把包裹找出來。痛風發作起來,腳踝腫得跟饅頭一樣,走路都疼。他跑了咱們這兒,跑了老周那兒,跑了快達的網點,最後又跑到快達的分撥中心......跑了一整天。”
王倩倩不說話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,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江尋靠在椅背上,胃裏的酸脹又湧上來了。
他這個胃疼真的是越來越頻繁了。
他把手按在上腹,繼續說:“你知道他去快達站點的時候,人家跟他說什麼嗎?”
王倩倩抬起頭。
“人家跟他說,包裹應該已經在分撥中心了。係統顯示已經到了。但是不知道為什麼,沒找到包裹,他們已經在找了,讓光頭大哥先回去。等找到了包裹,就立刻給他電話反饋,然後送過去。”
“這態度不是很好嗎?”
王倩倩有些摸不著頭腦。
其實這些就是為了避免投訴,安撫客戶的話術了。
說白了就是一個統一說辭。
王倩倩眨了眨眼睛:“這不挺正常的嗎?找不到就先回去等啊。”
“正常。”江尋點點頭:“太正常了,正常到挑不出任何毛病。但你想一想,他身上有病,跑了一整天,最後聽到一句‘找到了再給您電話’。”
他轉頭看著王倩倩:“你覺得他當時是什麼感覺?”
王倩倩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江尋沒等她回答,繼續說道:“快達的人態度好不好?好。全程客客氣氣的,陪著笑臉,沒有一句重話。但光頭大哥要的不是態度好,是要他的藥。他疼,他在幾十萬個包裹中間站著,問他的包裹在哪,人家跟他說‘找到了再給您電話’。他那個時候已經不是想要態度了,他隻是想要一個答案,哪怕這個答案是‘您的快遞還在外省’都好過讓他繼續幹等。”
“那......為什麼不直接跟他說實話呢?”王倩倩的聲音有點發悶:“如果快達的人直接告訴他,包裹可能丟了,或者說物流信息是錯的,他不就......”
“你怕不怕被投訴?”
王倩倩愣住了。
“快達的人也怕。”江尋長長呼出一口濁氣:“如果他們直接告訴客戶‘你的包裹可能丟了’或者‘物流信息可能不準’,客戶當場就會炸。炸了就要投訴,投訴就要罰款。所以沒有人敢說實話。‘找到了再給您電話’......這是最安全的回答。態度好,不擔責,還能把客戶先打發走。”
王倩倩沉默了一會兒,小聲問:“那包裹到底在哪呢?”
“可能在分撥中心,但找不到。”
“為什麼找不到?”
“分撥中心你知道有多大嗎?”江尋比劃了一下:“一天幾十萬個件,傳送帶不停,貨車不停,包裹堆得跟山一樣。一個包裹丟進去,就跟一滴水融進了海裏。工人要翻多久才能翻出來?不是不給你找,是真的找不到。”
王倩倩瞪大了眼睛:“幾十萬個?”
“還有更離譜的。”江尋的手指不輕不重的敲擊櫃台桌麵,發出哆哆聲:“分撥中心有自動分揀機,機器日夜運轉,包裹在傳送帶上跑。有時候包裹會卡進機器的縫隙裏,掉進滾輪之間的夾層......然後被吞了。”
“被吞了?”
“嗯。係統顯示它‘已到達’,實際上誰也找不到。它就在某台機器的某個角落裏卡著。”
王倩倩的表情變了。
她大概從來沒想過,一個快遞包裹可以以這種方式“消失”。
江尋按了按胃部,繼續說:“但還有一種可能,物流信息本身就是假的。網點為了保時效,手動為還沒到的包裹更新狀態,然後係統自動更新了進度......”
“等等!”王倩倩皺著眉頭,“網點保時效是什麼意思?”
“快遞網點的客戶大多數網商,平台為了給客戶更好的體驗,會嚴厲的考核網店的物流分。物流分不夠,網店就會被降權,流量會掉。網店掉流量,收入會降低。這種情況下,網店老板大概率會換一家快遞公司合作。”
王倩倩是第一次聽到這些行業內幕,忍不住屏住呼吸。
“一些分撥點因為管理問題,又或者機器老化的緣故,會漏掉一部分貨物的掃描。這些貨物表麵上看沒動過,但實際上已經送出省了。可是包裹狀態1天不更新,網購平台就會扣網店的物流分。為了避免客戶流失,快遞網點會鋌而走險,先把數據傳上去......但一個快遞被送到客戶手裏之前的中間環節太多了......每一環都不能出意外......不是為了害誰,主要是為了活下去。”
王倩倩張了張嘴,什麼也沒說出來。
“所以光頭大哥跑了一整天,從咱們這兒跑到老周那兒,從老周那兒跑到快達網點,從快達網點跑到分撥中心......他以為物流信息是真的,以為他的包裹就在那裏。但實際上,物流可能是假的。包裹可能被吞了,也可能就在那裏,但你找不到......三種可能,結果都一樣。他拿不到藥。”
江尋靠在椅背上,聲音放得很低,像是說給自己聽:“他斷了三天藥,疼了三天,跑了一天,然後聽到一句‘找到了再給您電話’。他跑了四個地方,每一步都有人對他客客氣氣,每一步都沒人跟他說了自己所知道的實話。他拎著刀,不是為了砍人,是為了讓別人把他的藥當回事。”
王倩倩不說話了。
她坐在旁邊,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,手指絞在一起。
嘴唇抿得緊緊的,半天沒出聲。
那天光頭撓著腦袋說“對不住啊兄弟”的時候,她縮在江尋背後,覺得這個人雖然凶,但好像也沒那麼嚇人。
現在她想起那個畫麵,忽然覺得有點難過。
“那他會怎麼樣?”她小聲問。
“拘留,留案底,可能還有賠償......”江尋頓了一下:“快達的數據可以造假,分撥中心的包裹可以找不到,客服可以客客氣氣地敷衍......這些都不算犯法,最多算失誤。但他拿刀砍了桌子,這就是犯法......不管他當時有多痛苦,他拿著刀出門嚇人,就是這樣的......”
王倩倩抬起頭,看著他。
她眼睛裏有些東西在晃,但她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開口,聲音輕輕的:“但是......如果快達的人一開始就跟他說實話......如果他沒被敷衍......”
她說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。因為她從江尋的表情裏看出來了一個回答,沒有如果。
在這個行業裏,沒有人會說那句實話。
因為說實話的代價,比敷衍一個客戶的代價大得多。
江尋手裏的礦泉水已經沒那麼冰了。
他打開瓶蓋,讓水溫吞吞地滑過嗓子。
心裏卻難以平靜。
“以後遇到客戶找藥的,如果包裹還沒到驛站,你就和他說,包裹還沒到。”
“那個......店長?他為什麼不去藥店買藥?那裏不是更快嗎?”
“你應該沒對比過線下藥店和網上藥店的價格差距吧?”江尋歎氣,沒等王倩倩回答,他便說出了答案:“藥店的藥,比網上的貴很多。”
王倩倩點了點頭,沒再追問。
她看著江尋把礦泉水瓶擱回櫃台上,總覺得店長今天有點不太對勁。
不是生氣,也不是難過,是某種她說不上來的東西。
她想了想,沒想明白,幹脆不想了。
江尋坐在櫃台後麵,胃裏那股涼意還沒散。
他拿起手機想刷點什麼,屏幕亮起來,正好彈出一條新聞推送。
“男子因快遞延誤持刀大鬧分撥中心,已被警方控製......”
他盯著標題看了兩秒,拇指懸在屏幕上,沒有點進去。
標題裏的那個“男子”,他見過。
光著膀子,腆著大肚腩,拎著菜刀衝進店裏,三言兩語被他逗笑了,撓著光頭說“對不住啊兄弟”。
那個畫麵還清清楚楚地印在他腦子裏,跟這條冷冰冰的新聞標題疊在一起,怎麼都對不上。
他把手機翻了個麵,屏幕朝下扣在櫃台上。
店裏靜了好一會兒,隻剩風扇慢悠悠轉著的聲響。
門口忽然傳來熟悉的招呼聲,帶著點熱乎氣。
“小江~阿姨來看你了~~”
在江尋心情鬱結的時候,一個慈眉善目的阿姨笑眯眯的走進了快遞驛站。
她的手裏,提著一個裝了油紙包的塑料袋,裏麵正散發出熱騰騰的白氣。
江尋已經聞到了燒餅的香氣。
“謝阿姨!您怎麼來了!”
看到進門的阿姨,江尋苦悶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。
他站起身,抓起手機,扭頭對王倩倩輕聲吩咐了一句:“去買瓶礦泉水,要常溫的。”
然後主動走向阿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