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“怎麼,阿姨不能來啊?”
謝阿姨把塑料袋往櫃台上一擱,上下打量著江尋。
眼裏全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,嘴上卻不肯饒人:“幾天沒見,怎麼看著又瘦了?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?”
“沒有沒有,吃得可好了。”江尋笑著回應。
在兩人對話的時候,王倩倩出門買水。
路過謝阿姨的時候,還不忘說一句:“阿姨好。”
謝阿姨笑著回應:“這小姑娘真漂亮。”
羞得王倩倩有些臉紅。
她低著頭快步小跑,沒一會就拐進了隔壁的便利店。
謝阿姨的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了兩秒,然後轉回來,眼裏帶著一絲好奇。
“這就是你們新來的小姑娘?”
“嗯,叫王倩倩,剛來沒幾天,業務還不熟練,如果有什麼做得不好的,還請大家多多擔待。有問題直接找我反應,不要投訴快遞公司。”
“好的,我會幫你傳出去。”謝阿姨把塑料袋放到桌麵。
江尋也從旁邊拖了把椅子,放到謝阿姨麵前:“您坐,她買水去了,馬上回來。”
“水就不必了,你這孩子,還是這麼客氣。”
謝阿姨望向江尋的眼神很是感慨,仿佛又回到了半年前那個讓她和馬叔叔無助的上午。
“您是長輩,過來看我還帶了禮物,我就出一瓶水,說起來還是我不懂待客之道了。”
江尋笑得很溫和,他人緣不錯,性格也因為做快遞驛站而外向了很多,跟誰都能聊上幾句。
謝阿姨優雅坐下來,目光在江尋臉上停了一會兒。
她沒有問王倩倩的事,而是看著江尋的神色,語氣放輕了些:“小江,阿姨看你剛才臉色不太好。出什麼事了?”
江尋愣了一下,下意識想搖頭說沒事。
但謝阿姨的眼神讓他說不出敷衍的話。
他沉默了兩秒,簡單說了句:“一個客戶,包裹沒找到,出了點事。”
謝阿姨沒有追問細節。
她隻是看著江尋,輕輕歎了口氣:“你這孩子,就是心軟。別人的事,你總往心裏去。”
江尋沒有接話。
正好這個時候,王倩倩拎著一瓶常溫的礦泉水回來了。
她快步走到謝阿姨麵前,雙手捧著瓶子遞過去,聲音細細的,像小貓在叫:“阿姨,您喝水。”
謝阿姨接過瓶子,看了看沒開封的瓶口,又看了看王倩倩微紅的臉頰,臉上的笑意重新漾開了:“喲,常溫的,心可真細。”
“我來吧。”
江尋順手從謝阿姨手裏把瓶子拿過來,擰開瓶蓋,又遞回去。
動作流暢自然。
謝阿姨接過水,喝了一口,目光在江尋和王倩倩之間轉了一圈,笑意更深了。
她把水瓶擱在櫃台上,伸手去拆塑料袋裏的油紙包:“阿姨今天烙了燒餅,芝麻椒鹽的,趁熱吃。”
油紙包一打開,熱氣裹著芝麻的焦香一下子湧出來,整個驛站都被這股子霸道的香味填滿了。
燒餅表皮烤得金黃,芝麻粒嵌在麵皮上,邊緣還冒著細小的油泡。
江尋眼睛一亮,肚子被這股香氣勾得咕嚕咕嚕響。
他也不客氣,拆了謝阿姨帶過來的一次性手套,拿起一個,咬上一大口。
酥脆的麵皮在牙齒間摩擦,椒鹽的鹹香裹著麵香溢滿口腔。
美味!
江尋不自覺的眯起了眼睛,他要好好享受一下燒餅的美妙滋味。
“還是謝阿姨的燒餅好吃。”江尋嘴裏嚼著,聲音有些含糊不清:“外麵賣的全是麵團子,半點椒鹽味都沒有,我最愛吃阿姨的燒餅了!”
“那是,阿姨這手藝可不是外麵能比的。”謝阿姨很喜歡看江尋陶醉在美食中的幸福表情:“好吃就多吃點,看你瘦的,胃不好也不知道照顧自己。”
江尋忙著吃燒餅,一瞬間忘記回話。
謝阿姨也不惱,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王倩倩。
她慈和的笑著,指了指油紙包裏的燒餅,語氣溫柔,像是在哄孫女:“來,小姑娘,謝謝你的水。趁熱吃,涼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“我也有份嗎!?”
“當然,阿姨就是特意過來看你的。聽說之前那個小夥子離職了,我還在擔心小江一個人忙不過來呢,看到有你,阿姨就放心了。”
謝阿姨的笑容很溫柔,她也沒說話,就隻是觀察者王倩倩的一舉一動。
得到許可,王倩倩很是驚喜。
她早就對謝阿姨的燒餅垂涎欲滴了,隻是羞於啟齒,這才忍著。
既然謝阿姨都主動邀請了,江尋似乎也沒有反對的意思,那麼......
王倩倩戴好一次性手套,將燒餅放在唇邊。
她先是深吸一口氣,將燒餅的煙火香氣吸入肺中,而後才歡喜小小的咬了一口。
燒餅皮酥且軟,椒鹽的鹹香在舌尖炸開。
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:“好好吃!”
“好吃就多吃點,不夠阿姨家裏還有。”
謝阿姨笑眯眯地看著兩個孩子啃燒餅,她並沒有動手,而是端起礦泉水又喝了一口,這才開始進入正題。
“小江啊,阿姨問你個事。”
“您問。”
“你今年有對象了沒有?”
江尋被燒餅嗆了一下,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,耳朵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:“阿姨,您怎麼又問這個......我有沒有對象,您難道還不知道嗎?”
“這不是關心你嘛。”謝阿姨的語氣裏滿是理所當然:“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,總不能天天守著這堆快遞過日子吧?”
她說著,話鋒忽然一轉,歎了口氣:“可惜了,阿姨是真心喜歡你。要不是我們家閨女已經嫁人了,孩子都十歲了,我是真想招你當女婿。”
江尋的臉徹底僵住了,手裏的燒餅舉在半空,吃也不是,放也不是。
他尷尬地低下頭,嘴角抽了抽,半天才憋出一句:“謝阿姨......我謝謝您......”
“不用謝,這是阿姨應該做的。”謝阿姨笑眯眯的看著一臉生無可戀的江尋:“阿姨前段時間幫你物色了一個女孩子,還不錯的,可惜人家在外地,要過年才回來......”
江尋訕訕一笑,他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。
隻能把剩下的半塊燒餅塞進嘴裏,用咀嚼來逃避話題。
王倩倩站在旁邊,嘴裏還含著沒咽下去的燒餅,臉上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。
謝阿姨那句“想招你當女婿”鑽進她耳朵裏的時候,她心裏頭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的鹹的甜的苦的全都混在了一起。
她明明知道謝阿姨家的閨女已經嫁人了,連孩子都十歲了,但她還是被那句話攪得心裏發慌。
她低下頭,假裝專心啃燒餅,眼中的笑意漸漸消散。
謝阿姨一直在偷偷觀察王倩倩的表情,她此時的反應自然沒能逃過謝阿姨的法眼。
謝阿姨嘴角微微上翹,笑意更濃了。
“小姑娘,在這兒工作怎麼樣?累不累?”
王倩倩連忙咽下嘴裏的燒餅,抬起頭回答道:“不累不累,店長教了我很多東西。”
“小江是個很好的人。”謝阿姨又喝了一口水:“對人好,做事靠譜,心又細。你們年齡也差不多,肯定會相處得很好的。”
王倩倩點點頭,正要附和,忽然覺得這句話好像不隻是字麵上的意思。
她愣了一下,歪著頭想了想。
沒覺得哪裏有問題呀,幹脆就不想了。
“聽說前幾天有人拿刀過來了?”
“嗯......是有人來過......”
王倩倩回想起光頭大哥光著膀子手持菜刀的畫麵時,心不由自主的又揪了一下。
但是在看到身旁的江尋時,她便回憶起了那個義無反顧擋在自己麵前的背影。
那個畫麵為她的內心,填充了足夠多的勇氣。
“新聞我看了......”謝阿姨歎了口氣:“要是人人對工作都像小江這麼負責就好了......”
沉默,大家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
謝阿姨的目光在王倩倩臉上停了下,她仔細打量著小姑娘。
王倩倩樣貌清秀,說話溫聲細語,眼神總是不自覺的往江尋身上飄。
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,但謝阿姨活了六十多年,這點事一眼就能看穿。
她又看了看江尋,那小子正埋頭啃燒餅,純純吃貨。
謝阿姨心裏很是滿意,她覺得能吃是福啊。
小江這麼喜歡她做的燒餅,等過兩天,她再做一些送過來。
她在心裏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“行了,阿姨約了朋友玩,就先回去了。你們好好工作,阿姨就不打擾了。”觀察得差不多了,謝阿姨站起來,拿起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:“燒餅趁熱吃,別放涼了。”
“我送您。”
“送什麼送,又不遠,我自己走。”
謝阿姨嘴上推辭,倒也沒攔著,讓江尋送到了門外。
臨走前謝阿姨又回頭看了王倩倩一眼,丟下一句:“小姑娘多吃點,看你瘦的。”
然後在王倩倩羞澀低頭時,笑眯眯地走了。
王倩倩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捏著半塊燒餅,臉上的紅暈還沒褪幹淨。
剛才,謝阿姨的目光在她身上來回掃視的時候,她總覺得有點不自在,但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。
她歪著頭想了想,沒想明白,幹脆不想了。
“店長,謝阿姨的燒餅好好吃啊!”她把剩下的半塊燒餅塞進嘴裏,腮幫子鼓鼓的,含糊不清地說:“我還從來沒吃過這麼好吃的燒餅。”
“那是。”江尋走回來,拿起自己的燒餅繼續啃:“謝阿姨的手藝,整個鮮花小區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王倩倩咽下嘴裏的餅,舔了舔手指上的芝麻粒,好奇地問:“店長,你跟謝阿姨是怎麼認識的呀?我看她對你特別好。就跟親戚似的,她看你的眼神都特別慈愛。”
江尋咬了口燒餅,嚼巴幾下,狼吞虎咽。
“嗯......也沒什麼,就是今年過年的時候,謝阿姨的愛人馬叔叔在網上買了個露營帳篷。過年期間你也知道,快遞基本上都停了,但他的帳篷就停在孫通的網點裏,沒人送。”
江尋聳聳肩,一臉輕鬆。
“過年期間快遞員都不願意送貨的嗎?”
“過年嘛,誰不想回家。”江尋說:“很多快遞員寧願扣錢都不願意送貨,馬叔那帳篷是他特意買來去拍日出的。他說自己找到了一個特別好的拍攝點,就等帳篷到位了。結果快遞卡在網點,他急得團團轉。”
“哎?拍日出?”王倩倩瞪大眼睛,仿佛發現了新大陸:“好厲害呀!”
“嗯,確實很厲害。”江尋拿起一個新的燒餅,嘴裏也不停:“馬叔叔是省攝影家協會的會員,那次拍日出是要拿去參加什麼比賽的,我給忘了。”
“那然後呢?”
“他找到了我。”江尋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:“那時候我還不認識馬叔叔,平時都是謝阿姨來拿包裹的。”
說到這裏,江尋停了一下。
他抬頭看向天花板,似乎是在回憶:“那時候的馬叔叔說,他為了這個帳篷的快遞,到處跑,跑了很多地方。因為不知道快遞公司的網點在哪裏,找了半天都沒找到......像個瘋子......嗯,瘋子這個詞是他自己說的。他說他像個瘋子一樣瘋狂的找了好幾天。那時候,我記得好像是大年初一吧。”
王倩倩感覺很匪夷所思。
大過年的不好好過年,跑去山裏拍日出......這些搞藝術的人腦子是不是有點問題啊?
好好的日子不過,非要去山裏露營。
王倩倩多少還是有些情商的,沒有脫口而出,隻是靜靜的看著江尋,等待下文。
“那時候是謝阿姨找到了我,雖然我和謝阿姨也就是偶爾幫她拿個包裹的關係,但我過年期間確實也沒什麼事,就答應了幫忙找。”江尋說得很隨意,仿佛是在講自己順手幫鄰居拎了棵白菜:“孫通那個網點我知道在哪,之前去過一次。我和那個老板說了一下,他也不想大過年的吃最高等級的郵政投訴,所以就同意了讓我進他們倉庫找包裹......等我們進去網點倉庫一看,好家夥,倉庫都堆滿了......好在他們放假前做了驛站細分。我跟馬叔叔和謝阿姨沒翻多久,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帳篷。”
他說完,拿起自己的水瓶,狠狠灌了一口。
王倩倩沒有繼續問下去。
她看著江尋仰頭喝水的側臉,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比她以為的還要好。
不是那種嘴上說說的好,也不是那種掛在臉上給人看的好。
是那種大過年的,依舊願意帶著兩個不熟悉的老人去翻幾千個包裹的好。
她的嘴角翹了一下,又很快壓回去。
江尋放下水瓶,看了眼櫃台上空了的油紙包,又看了一眼王倩倩嘴角處沒擦幹淨的芝麻粒。
他笑了笑,指著自己的嘴角:“這裏。”
王倩倩愣了一下,隨後反應過來。
她臉紅的一扭身,從口袋裏抽出一包小紙巾。
先是反手遞給江尋一張,然後才開始給自己擦嘴。
“店長......”她背對著他,喊了他一聲。
“嗯?”
江尋有些茫然,怎麼忽然喊自己?
“沒......沒什麼......”
江尋偏頭苦笑,謝阿姨還真是打得一手好助攻啊。
隻是,他真的能夠和王倩倩在一起嗎?
江小梨怎麼辦?
想到這個問題,他的胃又開始隱隱作痛了。
江尋歎了口氣,看看時間。
15點35分。
快遞公司的人差不多要來了,之後就是緊張刺激的上門時間。
今天又會遇到怎麼樣的客戶呢?
算了,不想了。
先把今天的件送完再說。
求正常人類客戶,謝謝老天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