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王雷舉起靶槍,做了個想砸東西,卻又擔心砸壞的動作。
他此時的臉簡直比臭豆腐還臭。
“又是她!”王雷嗓門壓不住了:“上次說沒收到貓砂,扣了老子三百多塊,這次又說態度不好!老子拍了照,打了電話,貓砂給她扛到家門口,還說我態度不好!”
江尋靠在櫃台邊,等他罵完,才問了一句:“你和她說話的時候,聲音是不是特別大?”
王雷這個人沒什麼心機,人是粗魯了些,但也不是愛說臟話的。
他就是比較情緒化,嗓門也大。
而且這次投訴他的人是12棟那個,雙方是有舊怨的。
“我扛四十斤貓砂上七樓,我能不大聲嗎!?”王雷的臉漲得通紅:“你知道今天12棟電梯壞了嗎?四十斤!我一步一步的扛上七樓!爬到七樓的時候腿都在抖,給她打電話聲音能不大?累的!喘的!這叫態度不好?老子把話放著,死也不道歉!不就是扣錢嗎!老子有的是錢!”
王倩倩在旁邊聽完這些,心裏已經開始替王雷委屈了。
四十斤的貓砂,沒電梯,硬爬七樓......
她光想想就覺得膝蓋發軟。
王雷扛上去送到客戶家門口,打了電話,轉頭還要被投訴......
這個真的有點說不過去了。
江尋歎了口氣,心裏盤算著接下來應該怎麼解決。
遇到這種投訴,最常用的做法就是讓快遞員去給客戶道歉。
但王雷和12樓那人有舊怨,他脾氣又暴,讓他去道歉,不可能。
快遞員也是人,也會有喜怒哀樂,也是會發脾氣的。
江尋想了一下,覺得這個事情還是得自己出馬。
他拿起自己的手機,通過驛站的軟件翻出了12棟704的客戶電話。
“好了,老王你也別生氣了,這個事情我先試著幫你解決看看。”
一聽江尋表示願意出手,前一刻還在叫囂著自己不差錢的王雷頓時由怒轉喜。
“真的!”
王倩倩看到王雷那驚喜的張著嘴的模樣,忍不住就想笑。
“我先試試吧。”
其實江尋心裏也沒底,畢竟他和12棟704那個人沒什麼接觸,隻知道對方是孤身一人的獨居女性。
年齡應該不超過30歲。
江尋按了撥號鍵,然後把手機放在櫃台上,打開免提:“你們在旁邊聽著就行了,與客戶之間還是要多溝通,溝通多了,誤會自然就少了。”
王倩倩下意識站直了一點。
她能感覺到江尋此時的狀態是極為認真的。
電話響了兩聲,接通了。
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,帶著幾分警惕與不耐煩:“喂?”
“您好,請問是12棟704的住戶嗎?我是鮮花小區快遞驛站的店長,我叫江尋。”他的聲音很客氣,語氣溫和,講話速度也不快不慢的:“事情的經過我已經了解過了,剛才給您送貓砂的快遞員叫王雷,他打電話的時候聲音可能大了點,我替他跟您道個歉。”
電話那頭哼了一聲,正要說話,江尋沒給她開口的機會。
“其實,他不是態度不好,就是太累了。您知道嗎,今天12棟的電梯壞了。您的上門快遞是貓砂,一共有四十斤。他一步一台階的扛這四十斤的東西上七樓。爬到七樓的時候腿都在抖,說話聲音就不可控製的大了點。那是累了,不是衝您發脾氣,還請您別跟他一般見識。”
電話那頭頓了一下。
那個停頓很短,但對麵就是停頓了一下。
江尋的態度很好,不能說卑微,但至少是一個溝通的狀態。
他說出來的話讓對方原本準備好的抱怨卡在了喉嚨裏。
不管她之前知不知道12棟電梯出故障的事情,她現在都知道了。
一個普通人,扛著四十斤的東西一口氣上七樓,換誰誰不累?
她若是再揪著不放,就是她不講道理了。
江尋沒等她回應,繼續說了下去:“我跟您說一下王雷的情況吧,他這個人,命不太好。父母走得早,也沒有親戚在意他。到現在三十多歲了還沒交過女朋友。是典型的一個人吃飽,全家不餓的類型。驛站的這份工作就是他全部的依靠......兩個月前您投訴他貓砂沒送到,那次他被扣了三百多塊。今天您又投訴他態度不好......兩次加起來五百多塊了。對他來說,這不是小數目,是好一陣子省吃儉用攢下來的夥食費。”
“......”
電話那頭還是沉默。
江尋頓了頓,聲音放得更輕了。
但他接下來說的話卻變得不一樣了。
“我不是在替他求情,我隻是想請您體諒一下。他這種人,無牽無掛,能約束他的就是這份工作和做人的底線。我是他的店長,我能管他在工作中的行為,但我管不了他的情緒,以及他下班後的私人行為。他是個普通人,我現在很怕他被逼急了,走極端,做出點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來......”
電話那頭更安靜了。
但這份沉默的背後,是非常極端的情緒收束。
王倩倩屏住呼吸,她能感覺到這句話的分量。
店長沒有說“他會來找你”,他隻是說“他扛不住”。
他說的是王雷的情緒,不是王雷的威脅。
但任誰聽了這句話,都會忍不住在腦子裏把後半句補完。
他知道她家地址,知道她一個人住。
猜猜看,所謂的“無法挽回”的事情究竟是王雷想不開自殺,還是先弄死12棟704的人,然後再自殺?
人,才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不可控因素。
王倩倩忽然意識到,店長不是在道歉。
他是在用一種最客氣的方式,告訴電話對麵那個女人一個她從來沒想過的可能性。
王雷是人,他如果真的被逼急了,是真的會走極端的。
電話那頭繼續沉默著。
一秒。兩秒。三秒......
在第四秒的時候,那個買貓砂的女人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剛才那種冷冰冰的腔調。
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弱弱的,底氣不足的樣子。
“啊,這樣嗎?我今天沒出門,不知道電梯的事情。”
這句話一出來,王倩倩看到江尋的手指在櫃台邊緣輕輕敲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揚。
不是緊張,是從容。
因為江尋知道,這事解決了。
“沒事的沒事的。”江尋立刻接住這個台階,語氣重新變得輕鬆溫和:“您不知道很正常,畢竟誰規定業主必須把每一個物業群和管家信息都仔細看一遍呢?”
“嗯,對,我從來不看物業信息的。”
女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鬆了一口氣。
她好像是真的找到了一個借口,也可能她是真的不知道電梯的事情。
“哈哈哈,我也不看物業信息的。”
江尋默默在心裏補了一句,因為我住的地方沒有物業。
“以後王雷繼續給您送包裹前,我會提前提醒他,注意說話的語氣,不要那麼大聲。”
“沒關係沒關係。”養貓女順勢下了台階:“你們也辛苦了,扛貓砂上樓確實挺累的。”
江尋笑了一下,很輕,但王倩倩聽到了。
那是種“時機成熟了”的笑。
他拿起手機,語氣重新變得客氣而正式:“那這次投訴的事,能不能請您撤銷掉?我跟您保證,以後您的包裹我們一定好好送,不會再出現這種情況了。”
“額,怎麼撤銷?我不太懂。”
“沒關係的,之後飛兔的客服會打電話給您回訪,您隻要跟客服說您不打算投訴了,然後在回訪短信裏回複‘非常滿意’就行了。”
“好的,我知道了。”女人停頓了兩秒鐘,而後才像是在道歉,又像是在安慰的說了句:“送快遞辛苦你們了。”
而後,電話掛斷。
驛站裏安靜了幾秒鐘。
王雷站在櫃台旁邊,半天沒說話。
剛才那通電話,他全程聽著。
江尋說的每一個字他都聽到了。
他知道江尋替他省了兩百塊,但嚴格來說,這不是單純的兩百塊那麼簡單。
因為這次事情不解決,以後王雷在這裏工作,他還會經曆第三次投訴,第四次投訴......直到王雷被迫離開這裏,又或者去找貓砂女人走極端......
無論哪一步,都不是江尋願意看到的。
“謝了,老江。”王雷咧嘴笑,拍著江尋的肩膀,嘟囔道:“我就是說話大聲了點,我也沒罵人啊......”
江尋把手機放回口袋,偏頭看了他一眼:“以後送她家的件,拍完照就走,發個短信就行了,可以不打電話。不過經曆過這一次事件之後,她應該不會再無緣無故找你麻煩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王雷聳聳肩,一臉輕鬆的轉身去弄剩下的上門件。
“倩倩,你給飛兔的客服說一下,讓她打個電話回訪。”
“好的。”
王倩倩拿出自己的手機,用聊天軟件給飛兔的客服發信息。
與飛兔客服溝通完,王倩倩看著王雷輕快的背影,忽然覺得他也不是那麼凶了。
他就是嗓門大了點,心裏藏不住事,情緒化了一些而已。
隻要不和王雷起直接衝突,他人還是很好相處的。
然後,她把目光轉回江尋身上。
此時的店長正拿起礦泉水瓶灌了一口,動作隨意,臉上也沒什麼特別的表情。
就好像剛才那通電話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並不能讓他的內心產生過多的波瀾。
全程旁邊的王倩倩很清楚這通電話的含金量。
她一開始得知12棟的貓砂女與王雷是老對頭的時候,心裏就一個咯噔。
覺得完了,這事兒八成是沒得圓了。
可是後來呢,後來發生的事情簡直讓她不敢相信,原來普通話還可以這樣說。
把“態度不好”說成“太累了”。
把王雷的身世擺出來,讓人覺得王雷是一個弱者。
用一句“走極端”,使得電話那頭陷入沉默。
江尋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狠話,每一個字都客客氣氣,無可挑剔。
但他說的話卻都卡在對方最無力的地方。
連消帶打之下,那個投訴了王雷兩次,一個處理不好,很可能在未來會持續投訴下去的女人妥協了。
她說“沒關係”、“辛苦你們了”,甚至願意配合撤銷投訴。
他就那麼自然的站在櫃台邊,手機開免提放在桌上。
語氣平靜,手指偶爾在櫃台邊緣輕輕敲一下。
他不是在和客戶吵架,也不是在卑微的向客戶祈求原諒。
他是在掌控整個對話的節奏。
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對方的弱點上,每一句話都讓對方按他預想的反應來走。
他開免提不是為了炫耀,是為了讓王雷親耳聽到,他是怎麼替他把麵子爭回來的。
也是為了讓王倩倩學會,遇到這種事時,該怎麼處理。
不是用嗓門大來壓製對方,也不是用情緒裹挾對方,更不是卑微的祈求。
而是用腦子分析對方的弱點,以及對方沒有想到的地方。
通過旁敲側擊的點醒來讓對方意識到自己錯在哪了。
如果王雷不是驛站的快遞員,貓砂女投訴也就投訴了,因為流動性大。
可偏偏王雷是鮮花小區快遞驛站的人,他一直在這裏工作,他知道貓砂女的家庭地址。
也知道她的長相,知道她的手機號碼......她的很多信息,他都了若指掌。
更麻煩的是,王雷還是一個沒有軟肋的無敵之人。
得罪他,有什麼好處嗎?
但凡有點理智的人,都該明白,借坡下驢才是正解。
王倩倩忽然覺得,店長好像有一種超能力。
不是那種飛簷走壁的超能力,而是那種,他知道該在什麼時候說什麼話,用什麼樣的語氣,說到什麼程度為止。
他能讓一個趾高氣揚的人低頭,全程不帶一個臟字。
他能讓一場火藥味十足的衝突,變成一次雙方都說“辛苦了”的和解。
他還能讓王雷這種脾氣暴躁的人,心服口服。
店長好像,什麼都做得到。
她看著江尋放下水瓶,拿起靶槍繼續整理上門件。
那個背影和前幾天一模一樣。
偏瘦,挺直,襯衫領口沾了點汗濕。
但這個背影在她眼裏,已經和前幾天不一樣了。
前幾天她覺得這個背影讓人安心。
麵對光頭大哥的時候,江尋把她護在身後。
餘美琴那樣一個不好相處的人,都會對他露出笑臉。
還有這次貓砂女的投訴。
她原本以為雙方矛盾無法調和了,結果......輕易化解,對方還道歉了。
就離譜好嗎!
仿佛不管什麼東西砸過來,店長都能接住,然後輕描淡寫地化解掉。
她以前覺得江尋是個好人。
現在她覺得,江尋是個無所不能的好人。
她望向他時,眼睛裏的崇拜,幾乎滿溢。
“倩倩。”
“啊?”
王倩倩回過神來,俏臉暈紅。
“幫我把這個包裹放到3號貨架。”
江尋頭也沒回,反手把一個貼了標簽的小包裹推到女孩腳邊。
“哦哦,好的!”
她趕緊接過包裹,轉身往貨架走,心跳莫名比平時快了幾分。
她把包裹放到3號貨架上,深吸一口氣,然後忍不住又回頭看了江尋一眼。
此時的他正在低頭看手機,似乎是在回消息。
王倩倩轉回去,在心裏默默記下了一件事。
她也想成為像店長這樣可靠的人。
在王倩倩腦補未來的時候,驛站的門被推開了。
一個戴著鴨舌帽,臉上被黑色防曬麵罩完全覆蓋,隻露出兩隻眼睛的女生走了進來。
馬尾束在腦後,身形纖細修長。
她手裏拿著一個包裹,麵單有些模糊,具體地址看不太清楚,隻知道是鮮花小區的件。
看到江尋時,她的眼神亮了一下。
“江哥,有個事情想請你幫忙......”
林薇薇站在門口,聲音輕輕的,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的味道。
王倩倩看向門口,發現是一個不認識的女人,做賊一樣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。
同時,林薇薇也看到了王倩倩。
她的眼神有些暗淡,但一瞬間就藏起來了。
“是你呀。”江尋抬頭,看到土匪劫鏢打扮的林薇薇,不由得笑了起來:“怎麼了?”
聽到江尋在詢問自己,林薇薇剛剛安靜把視線從王倩倩身上收回:“這個包裹,麵單模糊了,我不知道具體地址在哪。”
江尋眨眨眼睛,覺得有些奇怪。
林薇薇是順水的業務員,哪怕客戶地址模糊,他們也可以打電話給客戶,詢問具體地址。
沒必要來自己這裏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