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爸爸的催債電話少了一些。
可媽媽很快把這件事歸功於我變得懂事。
“你看,出去跑跑腿,腦子就不會亂想了。”
她把我的住院資料塞進櫃子最下麵。
“什麼抑鬱症,都是閑出來的。”
接下來的幾天,爸爸帶著我挨家挨戶借錢。
見到親戚時,他總說自己隻是暫時周轉不開。
別人問起店為什麼關了,他便低頭歎氣。
“都是大環境不好。”
可隻要出了親戚家的門,他便嫌人家借得少。
二姨借了五千。
他說二姨家明明有錢,就是看不起他。
舅舅借了兩萬。
他說舅舅故意讓他寫欠條,不念親情。
每次都是我開口。
每次也是我承受別人懷疑的目光。
第五天,我們去找爸爸以前的生意夥伴。
對方在飯店訂了包間。
我以為隻是見麵談錢,爸爸卻點了滿滿一桌菜,還開了一瓶六百多的酒。
我拉住他的衣袖。
“不是來借錢嗎?”
爸爸壓低聲音。
“越是沒錢,越不能讓別人看出來。”
一頓飯吃掉兩千多。
結賬時,他把親戚剛借來的錢遞了過去。
我站在收銀台旁,忽然笑了。
原來這些天,我低聲下氣求來的錢,隻夠他維持一頓飯的體麵。
回到包間後,爸爸還在吹噓新項目。
“等我緩過這口氣,明年肯定翻身。”
生意夥伴聽得很高興,又叫來幾個朋友。
我直接起身。
“我爸不是來談項目的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我。
“他的店已經關了。”
“現在欠三十萬,今天請客的錢也是借來的。”
爸爸的臉瞬間漲紅。
他抓住我的胳膊,將我拖出包間。
“你非要讓我在所有人麵前抬不起頭嗎?”
我看著他。
“是你欠的錢讓你抬不起頭,不是我。”
那天回家,爸爸砸了一個茶杯。
奶奶罵我不懂維護父親。
哥哥說男人在外麵應酬很正常。
媽媽則把我拉進廚房。
“你爸已經夠難了,你為什麼還要揭他的短?”
“因為我替他借錢,他卻拿去請客。”
“那也是為了以後做生意。”
“他的以後,為什麼總要犧牲我的現在?”
媽媽被我問得說不出話。
第二天,爸爸沒有再帶我借錢。
他把剩下的煙酒送去回收,又賣掉了那輛開了八年的車。
車賣了六萬。
交出鑰匙時,他眼圈發紅。
我第一次看見他真正麵對自己的失敗。
他沒有罵我。
隻說:
“這下你滿意了?”
我搖頭。
“你的債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“我隻是不會再替你藏著。”
賣車的錢還掉大半欠款。
剩下的,爸爸找了一份送貨的工作,答應每月慢慢還。
當天晚上,媽媽做了一桌菜。
她高興地給我夾肉。
“梔寧最近真有精神。”
“每天往外跑,也沒見你起不來床。”
“早知道幹活這麼管用,當初就不該帶你看醫生。”
爸爸也點頭。
“人有責任了,病自然就沒了。”
說著,媽媽從抽屜裏拿出我的藥。
我剛伸手,她便將藥全部倒進廚房垃圾桶。
“別吃了。”
“這些東西吃久了,人都吃傻了。”
我看著散落在菜葉上的藥片,沒有爭搶。
飯後,我擦掉爸爸剩下的七分。
那晚,他睡得很沉。
我卻坐在地板上,把第二箱書封好。
黑板背麵,我寫下第一句話。
爸爸,零分。
你的債終於由你自己還了。
而我的藥,也沒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