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奶奶的十分,在她住院那天變得格外沉重。
她半夜摔了一跤,腰疼得起不來。
爸爸要送貨。
叔叔說單位不能請假。
姑姑聽見奶奶住院,隻在電話裏問了一句嚴不嚴重。
最後,媽媽把陪護床讓給了我。
“你年輕,熬兩夜沒事。”
病房裏的燈整晚不關。
奶奶一會兒要喝水,一會兒要翻身,一會兒又嫌我扶得不對。
我連續守了三個晚上。
第四天早晨,我在繳費窗口前忽然忘記自己為什麼站在那裏。
後麵的人不斷催我。
我捏著單子,盯著奶奶的名字看了很久。
直到媽媽打來電話。
“梔寧,別發呆,奶奶還等著拿藥呢。”
我拿完藥,給叔叔和姑姑分別打了電話。
晚上,他們都被我叫到病房。
叔叔一進門便抱怨。
“我明天還有會。”
姑姑則站在門口,不願靠近病床。
奶奶看見她,立刻沉下臉。
“這麼多年不回家,現在來看我死沒死?”
姑姑的眼圈紅了。
“我十六歲輟學掙錢,工資全交給家裏。”
“兩個弟弟都讀了書,隻有我沒有。”
“這些年您總說自己獨自養大三個孩子,那我呢?”
病房忽然安靜下來。
原來奶奶年輕守寡是真的。
姑姑被迫長大也是真的。
痛苦從來不是隻能留一個人的名字。
最後,我們排了陪護時間。
爸爸負責晚上。
叔叔負責白天。
姑姑每周來兩次。
媽媽負責送飯,不再整日守著。
奶奶不願意,哭著說兒女都嫌棄她。
我把水杯放在床頭。
“有人照顧你。”
“隻是不能永遠由一個人照顧。”
她的十分,就這樣分回了三個孩子手裏。
出院那天,我陪媽媽去做了身體檢查。
她這些年一直說生我時大出血,落下一身病。
可醫生檢查後告訴她,很多不舒服是長期勞累和睡眠不足造成的,需要按時吃藥、定期複查。
我替她取完藥,又把下一次複查日期寫進手機。
媽媽看著我,眼神難得柔和。
“還是女兒貼心。”
我問:
“你的身體有人治了。”
“我的病也可以治了嗎?”
她的笑容淡下去。
“怎麼又說這個?”
“醫生都說我是真的不舒服。”
“你和媽媽能一樣嗎?”
我沒有再問。
晚上,全家聚在一起吃飯。
爸爸的債有了還法。
哥哥終於被迫學著自己照顧孩子。
奶奶出院後也有人輪流陪護。
媽媽的身體沒有大問題。
每個人都覺得,最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。
媽媽指著我說:
“最大的功臣是梔寧。”
“你看她最近多能幹,哪像個病人?”
我拿起板擦,擦掉奶奶和媽媽後麵的兩個十分。
黑板變得一片空白。
他們都笑了。
隻有我知道,我終於可以輪到自己了。
第二天早上,媽媽推開臥室門。
房間裏隻剩鋪得整整齊齊的床。
衣櫃空了。
書桌空了。
連用了多年的水杯也不見了。
哥哥說我隻是鬧脾氣。
爸爸卻發現,我已經辭掉工作,注銷了舊號碼。
過去一個月,我每天都在往外寄東西。
就在這時,媽媽的手機響了。
對方說自己是精神危機幹預中心的工作人員。
“許梔寧三個月前被評估為高風險。”
“她今天沒有來,也聯係不上。”
媽媽握著手機,聲音發抖。
“她沒病。”
“我們全家都知道她沒病。”
對方沉默片刻。
“可她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,等家裏所有人的分數歸零,就該輪到她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