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醒來時,已經是上午十點。
我的燒奇跡般地退了,隻是四肢酸痛得像被碾碎過重組。
陽光透過木屋的百葉窗斜打在地上。
蘇青嵐圍著圍裙,正站在中島台前攪拌著什麼。
空氣裏飄散著一股淡淡的幹貝和海參的香氣。
“醒了?”她聽到動靜,轉過頭對我溫和地笑了笑,“感覺好點沒?”
我看著鍋裏翻滾的白粥。
那是上個月補給船來時,我用自己接的幾個外包數據活兒賺的錢,特意托人從市裏帶回來的頂級幹貝和海參。
蘇青嵐有胃病,我一直省著給她熬粥養胃。
“好多了。”我走到桌邊坐下。
“我就說熬點薑湯發發汗就好了。”她語氣裏帶著一絲料事如神的輕鬆。
她拿過一個藍色的保溫桶,開始往裏麵裝粥。
那個保溫桶不是我的。
我一直用的是個不鏽鋼的素色保溫杯。
“你把幹貝都煮了?”我看著她把最後一勺海參舀進藍色保溫桶裏。
“嗯。”她蓋上蓋子,擰緊,“星澈昨晚燒退了,但胃口不好。小男生一直念叨著想吃點海鮮粥。”
她一邊擦拭保溫桶的邊緣,一邊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對我說。
“這些幹貝放著也是放著,不如給他補補身體。他這幾天做數據太辛苦了。”
做數據。
這五年裏,每一次枯燥的海洋生態數據建模,都是我熬夜幫她做的。
我以前是個高級金融數據分析師。
為了她的珊瑚,我放棄了年薪百萬的工作,在這個連信號都不穩定的荒島上,對著一堆浮遊生物的圖表敲爛了鍵盤。
她從未覺得我辛苦。
“那我吃什麼?”我看著空蕩蕩的鍋底。
蘇青嵐愣了一下。
她似乎完全忘記了我也需要吃早飯。
“鍋裏還有點白粥,你配著榨菜吃吧。你胃好,吃點清淡的。”
她解下圍裙,拎起那個藍色的保溫桶。
“我先去實驗室一趟。中午你想吃什麼,我帶回來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我低下頭,看著麵前那碗沒有一丁點幹貝碎末的白粥。
“別跟我鬧脾氣。”她走過來,輕輕捏了捏我的後頸,“我最近真的很忙,你多體諒體諒我。”
說完,她大步走出了門。
我喝了一口白粥,索然無味。
吃完飯,我打開電腦,習慣性地登錄了海底生態監測係統。
這個係統是我親手搭建的,用來實時監控那片心形珊瑚礁的水質和生長情況。
為了方便蘇青嵐在水下也能隨時記錄靈感,我在她的潛水服通訊器上接了一個音頻回傳功能。
密碼是我的生日。
我點開昨天下午的錄音日誌。
原本隻是想確認一下珊瑚礁中央的銘牌是不是我看錯了。
也許隻是一場噩夢。
進度條拖到下午三點。
通訊器裏傳來了水流的雜音,接著是蘇青嵐平穩的呼吸聲。
“蘇老師,這裏的珊瑚顏色真好看。”
是顧星澈的聲音。
帶著年輕男生特有的清朗和一點點崇拜的綠茶味。
“這是鹿角珊瑚,為了這片顏色,我們可是費了不少功夫。”蘇青嵐的聲音很溫和。
“我們?”顧星澈問,“是你和皓卿哥嗎?”
錄音裏沉默了幾秒。
隻有水泡咕嚕嚕的聲音。
“主要是團隊的努力。”蘇青嵐避開了我的名字。
“皓卿哥真幸福,能在島上什麼都不幹,每天就等你回來。”顧星澈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諳世事的羨慕。
什麼都不幹。
我看著自己手上因為搬運珊瑚培養箱而磨出的老繭。
“他確實不怎麼參與核心研究了。”
蘇青嵐的語氣依舊溫和,卻像一把刀,精準地捅進我的心臟。
“這些年他脫離社會太久,很多最新的生態理論他已經跟不上了。他現在主要就是做點後勤。”
我僵在電腦屏幕前。
這就是我在她眼裏的價值。
一個脫離社會、隻會做後勤的糙漢子。
錄音還在繼續。
“蘇老師,你真的要把這片珊瑚礁命名為‘星澈之星’嗎?皓卿哥知道了會不會生氣呀?”
顧星澈的聲音軟綿綿的。
“不會。”蘇青嵐回答得很篤定,“他最懂事了,從來不在乎這些虛名。而且這半年都是你在跟進這片區域,用你的名字命名是應該的。”
接著,是一陣細碎的摩擦聲。
“蘇老師,我的呼吸管好像有點漏水......”
“別怕,我看看。”
水流聲變大。
然後,是一陣讓人無法忽視的、曖昧的喘息和輕微的水聲。
那是他們在海底接吻的聲音。
我平靜地關掉錄音,拔掉了電腦的電源線。
我看著窗外湛藍的大海。
這片我曾經愛得深沉的海域,現在讓我覺得無比惡心。
我站起身,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行李箱。
是時候把這些年我丟掉的自己,一件一件撿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