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晚上七點,蘇青嵐回了木屋。
她手裏拎著一個裝滿海鮮的網兜,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。
“今天打撈上來的新鮮紅斑魚。”她把網兜放在流理台上,“你不是最喜歡吃清蒸的嗎?我等會兒給你做。”
我坐在沙發上,目光落在她放在桌上的那個網兜上。
那是用尼龍繩純手工編織的。
繩結打得很複雜,是特有的十字扣。
“這個網兜哪來的?”我看著她。
蘇青嵐正在解衝鋒衣的扣子,動作一頓。
“就......在儲物間隨便拿的。”她語氣如常。
“那是五年前,我們剛上島的時候,我跟著當地漁民學了一個月才編好的。”
我盯著她的眼睛。
“你當時說,這個網兜要留著裝我們在這個島上的第一個紀念品。”
蘇青嵐的眼神閃躲了一下。
但她很快調整好了表情,走過來坐在我身邊。
“皓卿,一個網兜而已。”她溫和地握住我的手,“我看它扔在角落裏落灰,正好星澈說他缺個裝潛水腳蹼的袋子,我就給他用了。”
她總是這樣。
用最無辜的語氣,把你最珍視的東西輕描淡寫地抹去。
“今天打撈的魚,是他用完還回來的?”我抽出自己的手。
“你別把話說得這麼難聽。”
她輕輕皺起眉,似乎對我這微小的反抗感到不解。
“星澈今天下水測算水流阻力,網兜刮到了暗礁,破了個洞。他覺得不好意思,特意去漁民那裏買了幾條魚算是補償你。”
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疊好的紙塊,放在我麵前。
“對了,這是明天環保基金會項目申報的最終版本。你今晚受累,幫忙把後麵的數據校對一下排好版,明天一早我要交上去。”
我看著那個紙塊。
這是我們這五年來的心血。
隻要這個項目申報成功,這片海域就能獲得國家的永久保護。
我伸手拿過申報書,翻開第一頁。
項目負責人:蘇青嵐。
第二負責人:顧星澈。
數據分析師:空缺。
我的名字,在這份我熬了無數個通宵寫出來的申報書上,徹底消失了。
“我的名字呢?”我指著空白處。
蘇青嵐歎了口氣。
她靠在沙發背上,用一種非常理性的目光審視著我。
“皓卿,你是個成熟的人了,我們得看大局。”
她語重心長地開始她的說服。
“這次基金會的評審委員,很看重青年學者的培養。星澈是名牌大學科班出身,把他的名字放前麵,能大大增加我們中標的概率。”
“那我呢?”我平靜地問,“我是什麼?”
“你是我未來的丈夫啊。”
她理所當然地說。
“這個項目成功了,榮譽不就是我們共同的嗎?你何必去計較這紙上的一個名字?你以前在投行的時候,不是最看不上這些虛名嗎?”
她不僅剝奪了我的勞動成果。
她還站在道德的製高點,用我過去的驕傲來綁架現在的我。
“好。”我合上申報書。
“我就知道你最通情達理。”
她重新握住我的手,還在我的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。
“你今天把數據排好。等明天發布會和申報結束,我帶你去看一個大驚喜。”
她的眼睛裏閃爍著真誠的光芒。
“保證你會喜歡的。”
我看著她。
那個驚喜,就是海底那片刻著顧星澈名字的心形珊瑚礁。
我已經看過了。
“不用了。”我抽出手,“數據你自己排吧,我今晚想早點睡。”
蘇青嵐的眉頭終於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“皓卿,你這幾天到底怎麼了?是不是到了島上的倦怠期了?”
她不發脾氣,但她會用冷暴力讓你妥協。
“這份數據隻有你最熟,今晚不排出來,明天的申報就要開天窗。你能不能不要在這個節骨眼上耍小性子?”
“我沒有耍小性子。”
我站起身,朝臥室走去。
“我是真的累了。”
我在她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關上了臥室的門。
門外傳來她走來走去的聲音,還有壓抑的歎息聲。
過了半小時,我聽見大門被推開又關上的聲音。
她走了。
帶著那份殘缺的申報書,去找她的第二負責人了。
我拉開衣櫃,把裏麵屬於我的幾件衣服疊好,放進行李箱。
我的東西真的很少。
這五年,我所有的錢都變成了海裏的珊瑚。
所有的精力都變成了她的榮譽。
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影子。
但是沒關係。
影子要離開的時候,是不會發出任何聲音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