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沉舟回到顧氏集團時,天已經黑透。
總裁辦外,公關部和法務部的人來來回回,所有人手裏都抱著文件,沒人敢大聲說話。
《星眠》的風波沒有降下去。
Stella工作室要求顧氏公開完整創作鏈的動態仍掛在熱搜上,評論區每刷新一次,質疑便多一層。
顧沉舟掃過輿情報告,把平板扣在桌上:“公關那邊怎麼處理?”
陳序站在辦公桌前:“按照您的意思,繼續壓人身攻擊,不讓輿論集中到林小姐身上。對外統一口徑仍是原創爭議,等待第三方鑒定。”
“董事會呢?”
“幾位董事認為,繼續淡化林小姐的責任,會把集團拖得更深。他們要求在鑒定結果出來前,至少暫停《星眠》的商業轉化。”
顧沉舟抬眸:“事情沒有定論之前,誰都不能把她推出去。”
陳序低頭:“是。”
辦公室門被敲響。
林知微走進來。
她換了一身素白套裝,臉色蒼白,手裏抱著一隻深色文件袋。眼睛顯然哭過,見到顧沉舟時,才像終於找到依靠。
“沉舟,我又找到一些資料。”
顧沉舟看了她一眼:“放下吧。”
林知微沒有立刻放。她站在桌前,聲音發顫:“網上是不是罵得很難聽?他們說我是小偷,說顧氏護著我,說我靠你才站到發布會上......”
“別看。”
“我忍不住。”她低下頭,“可我真的沒有偷。”
若是從前,顧沉舟已經起身安撫她。
可此刻,他的視線落在文件袋上,想起三樓書房裏消失的舊桌,以及陳序剛查到的名字。
他沉默片刻,隻道:“先把資料給我。”
林知微手指微僵,隨後把文件袋遞過去。
裏麵有七張所謂舊稿。
紙張被揉出折痕,邊緣泛黃,右下角分別標著五年前的日期。線條漂亮流暢,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幾乎沒有廢線,星芒底座隻做了兩次微小調整,便直接變成發布會上的成品。
顧沉舟翻得很慢。
Stella提交的稿紙上有計算錯誤,有擦破的紙纖維,有被整段劃掉的說明。林知微這些稿,卻像為了證明過程而刻意畫出的過程。
太幹淨了。
“這些一直放在哪裏?”他問。
“工作室舊櫃子裏。我昨晚太慌,今天才想起來。”
“用什麼筆畫的?”
林知微一愣:“普通繪圖鉛筆。”
“紙呢?”
“也是以前常用的稿紙。”
顧沉舟抬眼:“具體品牌?”
林知微嘴唇動了動,眼淚迅速湧上來:“沉舟,你是在審問我嗎?”
顧沉舟看著她。
她沒有回答問題。
這是第一處破綻。
“鑒定機構會問得比我更細。”他把稿件放回桌上,“紙張生產批次、鉛筆石墨成分、保存環境,都會留下痕跡。你現在想清楚還來得及。”
林知微臉色更白:“你不信我了?”
“我在幫你。”
“可你以前不會這樣問我。”
顧沉舟眉心微沉。
以前他確實不會。
以前隻要林知微哭,他就先相信她受了委屈。至於事實,可以以後再查,甚至不查。
林知微像是意識到自己說錯了,急忙放軟聲音:“對不起,我隻是太害怕。溫瓷現在和Stella站在一起,又有喬家撐腰,我怕你被她們誤導。”
“我見溫瓷,是為了查清Stella。”
“那她說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
林知微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。
顧沉舟沒有錯過。
他忽然問:“五年前,你去過顧宅三樓書房嗎?”
林知微瞳孔微縮。
隻是極短的一瞬,她便紅著眼反問:“為什麼突然問這個?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去過。”她咬了咬唇,“那時候你不在國內,顧伯母讓我去拿一份慈善活動資料。我在書房等過一會兒。但我沒有碰溫瓷的東西。”
顧沉舟眸色沉下去。
他隻問她去沒去過。
她卻主動解釋,沒有碰溫瓷的東西。
這是第二處破綻。
“我沒說書房裏有溫瓷的東西。”
林知微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。
她很快落淚:“三樓本來就是她常用的書房,我當然會這樣想。沉舟,你是不是已經認定我有問題了?”
顧沉舟沒有回答。
門外,陳序輕輕敲了兩下門。
林知微回頭,像被驚了一下。
陳序走進來:“顧總,鑒定機構確認收到補充材料,明早會進行初檢。”
顧沉舟淡聲道:“把這些舊稿也送過去,單獨編號。”
林知微急忙道:“這些紙很脆,會不會損壞?”
“專業機構不會損壞。”
“可它們對我很重要......”
顧沉舟看著她:“如果是真的,它們會救你。”
林知微再也說不出阻攔的話。
她離開辦公室時,腳步明顯比來時更亂。
門關上後,陳序壓低聲音:“顧總,她剛才進來前接過一通電話。我隱約聽到她提到‘五年前’和‘書房’。”
“號碼查了嗎?”
“查過,是她已經離職的舊助理。就是和陳嫂那筆轉賬有關的人。”
辦公室裏安靜下來。
顧沉舟指尖在桌麵輕敲了一下。
陳序又道:“還有,林小姐這批舊稿右下角的日期看似是五年前,但其中一張紙帶有近兩年才啟用的環保水印。肉眼不明顯,鑒定機構應該會查出來。”
顧沉舟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淡了。
同一時間,喬家。
眠眠退了燒,正坐在兒童房的小桌前畫星星。
溫瓷替她把藥和溫水放好,又接過工作室發來的鑒定回執。她逐項核對編號,確認公開版本全部裁掉私人題字,才回複可以入檔。
喬明姝靠在門邊:“顧沉舟把林知微的舊稿送去鑒定了。”
溫瓷沒有抬頭:“她急著補出來的?”
“七張,一夜找齊,日期還標得整整齊齊。”
溫瓷輕輕笑了一下:“那不是舊稿,是自證偽造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?”
“真正的創作不會那麼聽話。時間、紙張、工具、保存痕跡,總會有一樣對不上。”
眠眠抬起頭:“媽媽,什麼叫對不上?”
溫瓷收起手機,摸了摸她的頭:“就是有人說謊,但忘了所有東西都會記得真相。”
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頭,又低頭給星星塗上藍色。
傍晚,林知微回到工作室,立刻鎖上辦公室門,撥出舊助理的號碼。
“五年前,顧家三樓書房,你到底有沒有處理幹淨?”
對麵不知說了什麼。
她猛地站起來:“還有東西沒拿走?”
門外,陳序正要敲門,動作停住。
林知微聲音壓得極低,卻仍透出慌亂:“你現在立刻去找。不能讓顧沉舟查到,更不能讓溫瓷拿出來。”
陳序沒有推門,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。
走廊盡頭,顧沉舟正從會議室出來。
陳序快步迎上去:“顧總,林小姐剛才親口提到,三樓書房還有東西沒處理幹淨。”
顧沉舟腳步停住。
他回頭看向那扇緊閉的門,許久,才低聲道:“查她接下來去哪裏。不要攔。”
他要親眼看看,林知微急著找的,究竟是什麼。
夜裏十一點,鑒定機構又發來一份預檢提示,林知微提交的七張稿件中,日期書寫順序與紙麵折痕不符,意味著有人先把紙做舊,再補上時間。
顧沉舟逐頁看完,沒有立即表態,隻讓陳序調出她近三年的手寫文件進行比對。
結果顯示,五年前的所謂舊稿使用的數字寫法,是林知微兩年前才改掉的習慣。
這個細節很小,卻比眼淚更誠實。
顧沉舟坐在燈下,第一次沒有想該怎樣替她解釋,而是想起溫瓷在發布會上說出的每一個專業參數。她當時站在所有人的質疑裏,讓他聽自己解釋。
他卻連聽完的耐心都沒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