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沉舟沒有推開林知微辦公室的門。
他站在走廊裏,隔著一扇門,聽見裏麵傳來壓抑的抽泣聲。
若是從前,他大概已經進去,問她怎麼了,替她關掉手機,告訴她網上那些話不用看。
可這一次,他轉身往電梯走。
陳序跟上來:“顧總,現在不問林小姐嗎?”
“問了,她會說嗎?”
陳序沉默。
顧沉舟聲音很淡:“先查。在沒有證據之前,她每一句解釋都隻會讓事情更亂。”
電梯門合上。
林知微的電話在這時打來。
顧沉舟看著屏幕,沒有接。
幾秒後,消息發來。
【沉舟,我有點害怕,你是不是不信我了?】
他盯著那行字,最終隻回了兩個字。
【在忙。】
這是第一次。
林知微需要他時,他沒有立刻出現。
顧宅老宅在城南。
深夜之後,宅子裏隻留了值夜傭人。
顧沉舟推門進去時,管家匆匆迎上來:“先生,您怎麼這個時候回來了?”
“三樓書房的完整整理記錄,今晚全部找出來。”
管家臉色一變:“五年前的事了,先生怎麼突然......”
顧沉舟看著他:“現在。”
管家不敢再問,轉身去檔案室。
顧沉舟上了三樓。
書房門推開,冷清的燈光落在新書桌上。他走到牆邊,伸手摸過木地板上那道壓痕,忽然想起許多很輕的畫麵。
溫瓷坐在窗邊,手裏拿著鉛筆。
聽見他進來,她會把紙合上。
有一次,她難得主動問:“顧沉舟,你覺得我適合做珠寶設計嗎?”
他當時正在回複林知微的信息,隻掃了一眼她手裏的紙:“顧家不缺設計師,你也沒必要靠這個證明什麼。”
溫瓷安靜了很久,才把稿紙收起來:“知道了。”
那時他以為她無話可說。
現在想來,她隻是知道,說了也沒人聽。
陳序帶著檔案上來:“顧總,名單找到了。陳嫂和兩個臨時幫傭負責書房,另一名管事負責登記。陳嫂離職前收到二十萬,管事同月也換了一輛車。”
“錢從哪來?”
“陳嫂的轉賬最終關聯林小姐舊助理。管事那邊是現金,暫時沒有直接證據。”
顧沉舟接過名單:“舊書桌呢?”
管家站在門口,額上冒汗:“倉儲記錄寫的是損壞報廢,可銷毀清單上沒有。負責運送的司機早已離職。”
“找到他。”
“是。”
陳序又遞來一份複原後的監控清單:“顧宅舊係統保留了部分低清備份。五年前那天,林小姐確實在三樓停留四十七分鐘。她離開後,她的助理又單獨回來一次。”
“有畫麵嗎?”
“技術人員在修複。”
顧沉舟翻到最後一頁。
同一天,溫瓷不在顧宅。
她在下午三點被喬家的車接走,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回來。
時間嚴絲合縫。
顧沉舟問:“溫瓷為什麼去喬家休養?”
管家遲疑:“太太那陣子胃口不好,臉色也很差。老太太隻說她身體弱,讓她別在家裏添病氣。後來喬小姐過來,把人接走了。”
添病氣。
顧沉舟眉心驟然一沉:“她病了多久?”
“這個......沒人仔細問過。”
沒人問過。
包括他。
那段時間,他人在國外陪林知微治療。溫瓷給他打過一次電話,他接通後隻聽她說了句“我有事想告訴你”,林知微便在病房裏摔碎了杯子。
他匆匆掛斷,後來也沒有回撥。
顧沉舟壓下心頭突如其來的煩悶:“隻查書房。其他事情暫時不要驚動喬家。”
陳序點頭。
淩晨一點,技術人員發來第一張修複畫麵。
畫麵模糊,卻能辨認出林知微的舊助理從三樓下來,懷裏抱著一隻深色文件盒。盒蓋沒有扣嚴,邊緣露出幾張稿紙。
其中一張,畫著星形托架。
顧沉舟盯著照片,臉色一點點冷下去。
手機再次亮起。
林知微發來三條消息。
【沉舟,你在哪裏?】
【我真的沒有偷。】
【如果連你都不信我,我不知道該怎麼辦。】
從前隻要她說“不知道該怎麼辦”,他就會出現在她麵前。
可這一刻,他隻是把手機倒扣在新書桌上。
喬家清晨安靜。
眠眠退燒後精神好了許多,一早抱著小熊坐在床上,要給溫瓷看昨晚沒畫完的星星。
喬母端著粥進來:“先吃東西,再畫。”
溫瓷坐在床邊,看著女兒一小口一小口喝粥,眉眼終於柔軟下來。
喬明姝靠在門口,手機拿在手裏:“顧沉舟昨晚回顧宅了,查三樓書房。”
溫瓷抬眼。
“舊監控也被翻出來了。”
溫瓷的手指微微停住。
眠眠抬頭:“媽媽?”
“沒事,喝粥。”
等兩人走出兒童房,喬明姝才壓低聲音:“他已經看到林知微助理抱著文件盒離開的畫麵。你不擔心?”
“擔心。”溫瓷走到窗邊,“但那條線隻會牽到稿件。”
所有涉及眠眠的醫療與身份信息,當年都由喬家和容硯禮安排妥當。三樓書房能查到《星眠》,卻查不到孩子。
喬明姝冷笑:“那就讓他查。最好親手把林知微那層皮剝下來。”
溫瓷沒說話。
手機亮起。
Stella工作室發來反饋。
【顧氏仍未提交有效創作鏈。是否發布進一步聲明?】
溫瓷想了想,回複。
【暫緩。讓他們先交所謂舊稿。】
人越急,越容易犯錯。
而林知微現在最急的,不是輿論。
是五年前那間書房裏,還有沒有留下她拿走《星眠》的痕跡。
傍晚,陳序帶回最新消息:“顧總,陳嫂找到了。但她不肯見我們,說五年前的事已經過去,她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顧沉舟冷笑很淡:“那就是知道。”
“我們的人還發現,今天上午林小姐舊助理也去了陳嫂老家,比我們早半小時。雙方在門口發生爭執,陳嫂隨後報警。”
顧沉舟站起身:“把陳嫂安全帶回來。”
“是。”
陳序剛要離開,辦公室門忽然被推開。
顧振嶸站在門外,目光掃過桌上的監控照片,又看向兒子。
“證據到這個地步,你還準備護她多久?”
顧沉舟沒有回答。
顧振嶸冷聲道:“你護她護得夠久了。再護下去,不是念舊,是愚蠢。”
門重新合上。
顧沉舟獨自站在窗前,第一次覺得父親的話無從反駁。
回程路上,他讓陳序調出五年前自己的行程。那一周,他在國外陪林知微做複查,連續取消了三場國內會議,也錯過溫瓷兩通電話。通話記錄顯示,其中一次隻接了十九秒。
顧沉舟努力回想,隻記得溫瓷當時說身體不舒服,想等他回來談一件事。他聽見病房裏林知微喊他,便讓溫瓷別胡思亂想,之後再說。
之後是什麼時候?
他已經記不清。
可溫瓷從喬家回來後,整個人安靜了許多,也再沒主動提過那件事。那時他以為她終於懂事,現在卻第一次懷疑,那段被他輕易略過的時間裏,她是否獨自承受過什麼。
陳序問要不要繼續查她當年的病曆。
顧沉舟沉默許久,隻說不許越過隱私邊界。他想知道真相,卻也隱約明白,自己早已失去隨意翻看她人生的資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