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火舌已經竄上了屋簷。
蕭玄策衝進後院時,卷宗庫的門窗全被火封住,滾滾濃煙貼著廊頂往外湧。幾名衙役提著水桶站在遠處,隻顧大喊,桶裏的水卻半天沒潑出去。
“王爺,不能進去!”
老金追得鞋都掉了一隻,撲上來抱住他的腰。
“滾開。”
蕭玄策望著燒得通紅的門框,心裏隻有一個念頭。
木結構,滿屋紙張,還是有人故意縱火。
這要是一頭紮進去,被房梁砸死,因果清楚,證人齊全,怎麼都算合理死亡吧?
他扯下外袍,隨手往旁邊水缸裏一浸,蒙住口鼻便往裏闖。
王茂才站在月門下,眼底閃過一絲喜色,嘴上卻急聲喊道:“快攔住王爺!殿下若有閃失,你們誰擔待得起?”
幾名衙役立刻堵上來。
蕭玄策一腳踹翻最前麵的人,抄起水桶潑開門前火焰,直接撞進卷宗庫。
熱浪撲麵而來。
屋裏已經看不清路,兩側木架燒得劈啪作響,大捆卷宗在火中蜷曲發黑。靠牆的油燈全倒在地上,燈油沿著磚縫一路流向東側書架。
蕭玄策看了一眼就明白了。
這根本不是意外。
有人專挑舊檔點火,還用燈油封住出口,擺明既要燒證據,也不介意把闖進來的人一起燒死。
好啊。
有滅口動機,有縱火事實,他這個查案皇子又主動撞破現場。
就差一根房梁了!
“軍糧卷宗在哪!”
門外,先前領路的師爺下意識喊了一句:“東邊第三排!”
話一出口,他臉色頓時變了。
蕭玄策隔著濃煙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果然知道。
東邊第三排已經燒塌一半。蕭玄策抬腳踹開傾倒的木架,在一堆燃燒的紙卷下看見了半隻鐵皮箱。
箱上沒有府衙封條,反而掛著一把新鎖。
他抓住箱環,猛地往外一拽。
嘩啦!
壓在上麵的木架轟然倒下,大片火星砸向他的後背。
門外響起一片驚呼。
蕭玄策心中一喜,連躲都沒躲。
下一刻,兩名王府護衛從濃煙裏撲來,一左一右將他撞開。燃燒的木架擦著三人落地,其中一名護衛的小腿被砸中,悶哼著跪了下去。
“王爺快走!”
那護衛顧不得傷,仍擋在蕭玄策身後。
蕭玄策伸手把人拽起來,心裏堵得慌。
他想死歸想死,卻沒打算讓別人替他挨這一下。
“帶他出去。”
他一巴掌拍滅護衛袖口的火,轉身抓住鐵箱,再次發力。
哢嚓一聲,箱環連著半塊鐵皮被他生生扯了下來。
箱中沒有完整賬冊,隻剩幾卷被火燎過的黃紙。最上麵一卷已經燒掉大半,隱約能看見“江陵官倉”“北境軍屯”等字樣。
蕭玄策伸手去抓,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整根橫梁被燒斷了。
來了!
他抬頭望著墜落的黑影,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王爺!”
老金不知什麼時候也衝了進來。他抱著一床濕透的棉被,幾乎閉著眼撞在蕭玄策身上。
三個人滾作一團。
橫梁轟然砸下,正落在他們方才站立的位置,火焰順著地上燈油騰起半人多高。
“我的賬!”
蕭玄策爬起來還要往回衝,老金卻從背後抱住他,哭得嗓子都劈了。
“王爺,老奴求您了!賬還在,命沒了就什麼都沒了!”
兩名護衛已經合力抬起鐵箱。其餘人用濕棉被裹住他們,連拖帶拽往門外退。
就在眾人跨出門檻的一瞬,卷宗庫屋頂徹底塌了。
轟!
火光衝天,碎瓦砸落一地。
老金抱著蕭玄策滾下石階,頭發眉毛全被燎卷了,雙手卻仍死死護著他的腦袋。
後院一片死寂。
王茂才臉上的惋惜幾乎沒來得及收回去。
蕭玄策躺在地上,看了眼被抬出來的受傷護衛,又看向燒成火球的卷宗庫,隻覺得胸口發堵。
又沒死。
還差點讓別人替他死。
“殿下!”
王茂才快步上前,滿臉痛心,“卷宗庫年久失修,燈油走火,實在是下官疏忽。幸好殿下無恙,否則下官萬死難辭其咎!”
“燈油走火?”
蕭玄策坐起身,撿起一塊燒黑的木片,送到他鼻子底下。
“你家燈油會從門口一路潑到東邊第三排?”
王茂才呼吸一滯。
蕭玄策又指向跪在遠處的師爺。
“還有他。火剛燒起來,他就知道軍糧卷宗放在哪。王大人,你府衙的人挺能幹啊,一個負責燒,一個負責給本王指路。”
師爺臉色煞白,轉身便跑。
“拿下。”
兩名護衛衝上去,一腳將人踹翻,反剪雙臂按在地上。
陸彪咬牙道:“一場意外而已,王爺沒有證據,莫非還想屈打成招?”
“誰說沒有證據?”
老金哆哆嗦嗦地指向那隻鐵箱。
箱裏大部分紙卷都已燒毀,隻有壓在最底下的幾張因為貼著鐵板,勉強保住半邊。
蕭玄策撿起其中一張。
紙上不是普通糧冊,而是一串倉號、日期和朱紅印記。
“北三屯,粟一千二百石,轉江字七號。”
“北五屯,粟八百石,轉江字九號。”
後麵還有幾行模糊小字,其中兩個詞雖被火燎黑,仍能辨認出來。
戶部。
轉運司。
這幾張殘卷隻能證明官倉和戶部轉運編號有問題,卻還不能證明糧最終去了誰手裏。
蕭玄策看向被按住的師爺。
“今晚誰讓你放的火,糧又運去了哪,想清楚再說。”
“說對了,本王隻殺你一個。”
“說錯了——”
他抬眼掃過王茂才和陸彪,笑得格外和氣。
“本王就順著這幾個倉號,把江陵所有糧莊一座座翻過來。”
師爺渾身一抖,褲腳下很快濕了一片。
王茂才的臉徹底沒了血色。
老金望著蕭玄策被火燎破的錦袍,又看了看那名被抬去治傷的護衛,眼淚再一次湧了出來。
王爺方才衝進火場,不僅是為了搶賬,最後還把生路讓給了受傷護衛。
院中衙役看著那道滿身煙灰的身影,也一個接一個低下了手裏的水桶。
蕭玄策卻隻捏著懷裏的殘卷,望向陸彪。
殘卷隻是第一環。
接下來,他得找到糧,找到人,再找到能把幕後所有人拴在一起的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