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剛蒙蒙亮,蕭玄策便帶人出了城。
昨夜被抓的師爺沒撐過半個時辰,就把知道的全吐了。
軍糧從江陵官倉運出後,並未直接送往陸家碼頭,而是先藏進城南三十裏的白石田莊。那裏有舊河道相通,糧食換袋後再裝船,縱然官府查驗,也隻能查到陸家的普通佃糧。
老金頂著兩道燒焦的眉毛,跟在馬後苦苦相勸。
“王爺,咱們已經拿到口供,不如先回別院調齊護衛。田莊裏至少有幾百莊丁,您隻帶八個人過去,太危險了!”
“證據隨時可能被轉移。”
蕭玄策看了眼隊伍裏那名腿上纏著布條的護衛,又補了一句:“受傷的留下,其他人跟緊,沒本王的命令不許往前衝。”
老金鼻子一酸。
王爺昨夜險些葬身火海,今日連傷都不肯養,還惦記著不讓護衛再替他受傷。
白石田莊依山傍水,外麵圍著兩丈高的土牆。莊門緊閉,箭樓上站著十幾名持弓莊丁,見到寧王旗號也沒有開門。
為首的管事隔著門樓喊道:“王爺恕罪,莊中昨夜鬧了時疫,家主有令,任何外人不得入內!”
“時疫?”
蕭玄策抬頭看了一眼。
牆裏炊煙不斷,莊丁個個麵色紅潤,還有人正往箭囊裏添箭。
這病看起來挺費箭啊。
“開門,本王查糧。”
管事賠笑道:“田莊隻有佃戶秋收的稻穀,哪來的軍糧?王爺若有疑問,等小人稟告家主,再請府衙派人來查。”
等陸家派人把糧運完,再讓王茂才查一座空莊?
蕭玄策懶得廢話,翻身下馬,走到莊門前。
“本王數三聲。”
“不開門,就按窩藏軍糧論處。”
管事臉上的笑淡了下去。
“殿下,白石田莊住著上千口人。您若強闖,驚動了病人,出了亂子,陸家可擔不起責任。”
話音落下,牆頭又冒出數十名莊丁。
弓弦拉開,箭頭齊齊朝下。
老金嚇得一把抓住蕭玄策衣袖,八名護衛也立刻舉盾圍攏。
蕭玄策沒有像在府衙那樣站著等人動刀。
這些莊丁大多穿著粗布衣,握弓的手滿是裂口,看著更像被陸家逼來守莊的佃戶。真讓他們當眾射殺皇子,十有八九還是不敢。
既然不敢,那就讓場麵亂起來。
“一。”
管事沉聲道:“王爺莫要逼人太甚。”
“二。”
牆頭莊丁紛紛搭箭。
蕭玄策退後兩步,忽然從護衛手裏奪過一麵包鐵圓盾。
老金心裏剛鬆半口氣,就見他低下肩膀,朝著莊門直衝過去。
“王爺!”
轟!
圓盾重重撞在門板上,門後的橫木發出一聲裂響。牆頭弓手受驚,有人手指一鬆,箭矢頓時脫弦。
嗖!嗖!嗖!
三支箭幾乎同時落下。
蕭玄策正頂著門,根本沒法完全閃避。一支箭擦過圓盾,另一支釘進門板,最後一支貼著他耳側飛過,割斷了一縷頭發。
這才像真的!
隻要再撞一次,守門人慌亂放箭,他完全可能死在攻莊過程中。
因果合理,動機充分,係統總不能再挑刺吧?
蕭玄策咧嘴一笑,再次撞向莊門。
“放箭!攔住他!”管事下意識大喊。
牆頭莊丁卻全慌了。
“管事,那是王爺!”
“射死皇子要誅族的!”
“我不射!”
有人急忙抬高弓口,有人幹脆把箭扔在腳邊。僅剩兩支箭倉促落下,也全釘在蕭玄策身後的泥地裏。
“廢物!”
管事奪過一張弓,剛要親自搭箭,莊內忽然傳來一陣騷亂。
十幾輛糧車正從後門往舊河道轉移,車輪碾過濕地,留下深深車轍。有人見前門遲遲不開,已經開始喊著燒倉。
蕭玄策眼神一沉。
再拖下去,證據真要沒了。
他第三次撞上莊門。
哢嚓!
橫木徹底斷裂,兩扇莊門轟然向內彈開。
門後上百名莊丁握著刀棍,卻被門板撞得東倒西歪。蕭玄策踩著斷木衝進去,沒有停下來逼誰殺他,徑直追向正在轉移的糧車。
“攔住他!”管事急聲大喊,“家主養你們,不是讓你們看熱鬧的!”
莊丁們彼此推搡,腳下卻都在後退。
田莊裏麵遠比外麵破敗。
道路兩旁擠著低矮草屋,許多麵黃肌瘦的男女蹲在門口。幾個孩子看見外人,第一反應不是躲,而是盯著糧車上漏出的粟米咽口水。
遠處卻立著六座青磚大倉,倉門前車轍淩亂,還有人正往草堆上潑油。
“滅火,封後門!”
蕭玄策一腳踹翻縱火的莊丁,揮刀劈開最近糧倉的銅鎖。
倉門推開,裏麵糧袋堆得幾乎頂到房梁。
老金抓破一隻袋角,捧起流出的粟米。
“王爺,袋子外麵印著陸家商號,可裏麵還有一層!”
蕭玄策用刀挑開外袋,露出裏麵尚未拆淨的舊麻袋。
袋角一個黑色“軍”字清晰可見。
府衙殘卷上的倉號,在這裏找到了實物。
人贓並獲。
管事見事情敗露,轉身便想跑,一名瘦弱女子卻突然從糧倉後衝出,抱住了他的腿。
“王爺,不能讓他走!”
管事抬腳便踹。
女子被踢倒在地,懷裏卻死死護著幾張皺巴巴的紙。
“賤婢,找死!”
他拔出短刀,朝女子後心刺去。
蕭玄策橫跨一步,抓住他的手腕,反手一擰。
骨頭脆響。
管事慘叫著跪了下去。
“當著本王的麵殺人?”蕭玄策奪過短刀,貼到他脖子上,“你倒比牆上那些人有膽子。”
地上的女子急忙開口:“王爺,他不是隻想殺民女,他是想毀掉這些田契!”
女子約莫十八九歲,衣裙洗得發白,額角還帶著血。她將紙張一張張鋪開,指著上麵的指印和官印。
“民女沈宛兒。白石莊這些田原本屬於附近七村。三年前江水決堤,陸家借糧給災民,契上寫的是以秋糧償還,可交到官府的田契卻變成了以田抵債。”
“這些契約上的墨跡新舊不同,百姓的指印在前,抵田條款在後,是後來添上去的。”
她又拿出一張記滿符號的破布。
“軍糧每逢三、六、九日入莊,換袋後隔日從水路運走。小倉記佃糧,大倉記官糧,賬房裏有兩套賬。”
蕭玄策看著她:“賬在哪?”
沈宛兒抬手指向田莊最深處的小樓。
管事忍痛吼道:“別聽她胡說!這女人偷盜主家財物,早就瘋了!”
“我是不是胡說,打開賬房便知道。”
沈宛兒撐著地站起來,麵對四周持刀的莊丁,聲音發顫,卻沒有後退。
“這些年替陸家運糧的人,知道內情後不是失蹤,就是被沉進舊河道。莊裏的人不敢說,是因為田契、家人都捏在他們手上。”
道路兩側一片安靜。
一個白發老人忽然跪下。
“王爺,我家的田就是這樣被奪的!”
緊接著,又有婦人抱著孩子跪到路中。
“我男人替他們運過糧,去年就沒回來!”
越來越多佃戶從草屋中走出。
原本握著刀棍的莊丁也慢慢放下兵器。他們大多就是附近失地的農戶,替陸家守莊,不過為了換一口吃的。
管事慌了,厲聲喝罵:“誰敢作證,陸家就收了誰家的田,把你們全趕出去!”
那名白發老人抬頭看向滿倉軍糧,眼睛一點點紅了。
“田早就被你們收了。”
他抓起地上的木棍,狠狠砸在管事背上。
“這條命,老子也不要了!”
莊內壓抑多年的哭罵聲驟然爆開。
蕭玄策站在人群中央,看著那些朝管事撲去的佃戶,又看了看紛紛倒戈的莊丁,心情十分複雜。
他明明是來撞門送死的。
怎麼箭沒挨一支,反倒撞開了整座莊子的怨氣?
“老金,把人攔住,別真打死了。”
蕭玄策收起殘卷和田契,望向田莊深處的賬房。
現在,府衙殘卷證明官倉有問題,白石莊的軍糧和佃戶則證明陸家參與其中。
還差最後一環。
兩套賬,必須把糧運去了誰、誰替他們放行,全都釘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