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賬房的門被三把銅鎖鎖著。
蕭玄策帶人趕到時,裏麵的人還在燒賬。
兩個賬房先生跪在火盆前,拚命往裏塞紙。窗戶大開,桌上散著碎紙和墨水,顯然是見前莊失守,準備燒一部分、毀一部分,再把剩下的扔進河裏。
“先封窗!”
蕭玄策一腳踹開房門,沒有往火盆前衝,而是抄起門邊的長凳砸向窗戶。正準備翻窗逃跑的賬房被撞得跌回屋內,兩名護衛隨即將人按住。
老金撲過去踢翻火盆,又慌忙用外袍壓住火苗。
沈宛兒顧不得滿屋煙塵,跪到地上,將尚未燒盡的紙一張張搶出來。
蕭玄策站在門口,頗為遺憾地看了眼熄滅的火盆。
這些人燒賬的時候一個比一個利索,輪到燒他就總差點火候。
“還能看嗎?”
沈宛兒沒有立刻回答。
她先把搶出的賬頁按紙張厚薄分開,又將桌上碎紙逐一拚合。賬房裏共有三種紙,一種粗黃,一種泛青,另有少量帶暗紋的白紙。
“粗黃紙記田租,青紙記莊中貨物,白紙才是軍糧。”
老金奇道:“都是字,你怎麼分出來的?”
“陸家怕賬房混淆,不同賬用不同紙。”
沈宛兒拿起一張燒去半邊的白紙,“而且軍糧賬不寫糧,隻寫木料。鬆木是粟米,杉木是稻米,一根便是一百石。”
“那這上麵的崔記、王記呢?”
“不是運糧人,是接糧的商號。”
沈宛兒將幾張賬頁拚在一起,手指順著日期移動。
“陸家把官糧從江陵倉運到白石莊,換袋後分成三路。崔記走東河,王記走南碼頭,獨孤記經陸路送往臨江。每一批糧出莊前,都要先扣掉兩成,賬上稱作‘京耗’。”
老金聽得發愣。
“糧食還沒進京,怎麼會有京耗?”
沈宛兒抿了抿嘴,看向白紙右下角的一枚小印。
印記隻剩一半,依稀能看見“轉運”二字。
“因為這兩成不是損耗,是給戶部轉運司的份子。”
屋內安靜下來。
八名王府護衛彼此對視,神情都變得凝重。
江陵陸家已經夠難惹了。
如今賬上又牽出崔家、王家、獨孤家,還有京城戶部的官員。隨便拎出一個,都不是他們這些小人物能碰的。
蕭玄策的眼睛卻亮了。
一個陸家不敢殺皇子,是怕獨自承擔後果。
四大世家再加戶部就不一樣了。
隻要賬本送進帝京,這些人有一個算一個,都得擔心抄家滅族。為了保命,他們完全有理由在路上製造一場山匪劫殺,或者幹脆讓他染病暴斃。
這才像樣!
“繼續查。”
蕭玄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,“把名字、倉號、日期全給本王抄出來,一個都別漏。”
沈宛兒卻沒有動。
“王爺,這些隻是出糧賬,還缺收糧倉單。若沒有對應倉單,他們可以說崔記、王記隻是普通商號,京耗也隻是田莊自己的記法。”
“倉單在哪?”
一名賬房先生連忙低下頭。
沈宛兒看向他:“你們每月都要對賬。白石莊不可能隻記出項,不留回單。”
賬房先生咬緊牙關,一聲不吭。
蕭玄策撿起管事掉落的短刀,走到他麵前,刀柄往桌上一放。
“陸家待你不薄吧?”
賬房先生臉色慘白。
“本王要抄陸家的賬,還要順著這些賬查戶部。你若真忠心,可以拿刀試試。”
他隻停了一瞬,便把刀推到對方麵前。
“不過你最好想清楚。陸家若贏,你是忠仆;陸家若輸,你妻兒就是替主家燒軍糧鐵證的罪眷。”
門外,佃戶的哭罵聲還沒有停。那個賬房先生看了看短刀,又看了看門外被押住的管事,額頭很快滲出冷汗。
“倉單藏在梁上!”
他根本沒敢碰刀,撲通跪下。
“賬桌正上方有一塊活板,裏麵還有各家送來的印信!”
蕭玄策嫌棄地收回短刀。
又是個不敢下手的。
老金卻暗暗擦淚。
王爺不是單純拿命逼供,而是把陸家已經失去人心的事實擺到此人麵前,讓他自己選活路。
護衛很快從梁上取下一隻長木匣。
匣中倉單不多,卻張張蓋著私印。崔、王、獨孤三家的商印之外,還有六張戶部轉運司的過驗憑信。
沈宛兒把憑信與出糧賬逐一對應。
“三月初六,白石莊出‘鬆木’四十二根,轉運司憑信寫的是收粟米四千二百石。”
“三月十二,出‘杉木’二十根,臨江王氏倉單收稻米兩千石。”
“這裏還有陸家碼頭的船號。”
散亂的賬頁終於連成一條完整的線。
府衙殘卷證明官倉出糧異常;白石莊的軍糧與佃戶證詞證明陸家藏糧換袋;倉單和過驗憑信則把崔、王、獨孤三家與戶部轉運司全部拴了進來。
官倉失糧,田莊換袋,三家轉運,戶部放行。
這不是幾個管事私下偷糧,而是一張從江陵鋪到帝京的網。
“把所有憑信分開。”蕭玄策忽然道。
老金一愣:“分開?”
“一份原件由王府護衛保管,一份讓沈宛兒帶人抄錄,一份送去江陵駐軍備案。田契、倉單、口供也分別封存,不能放在同一隻箱子裏。”
沈宛兒抬頭看他,眼中第一次露出明顯的驚訝。
隻要證據分開,幕後之人就算殺了王爺、燒了田莊,也無法一次把所有東西毀掉。
她低聲道:“王爺是要逼他們放棄滅口,轉而公開應對?”
蕭玄策心說,恰恰相反。
證據藏起來,對方還會觀望;證據一旦擴散,他們才會知道隻殺幾個證人已經沒用,必須衝著他這個主審皇子來。
“再召集莊中識字的人,當著所有佃戶抄。”
老金嚇了一跳。
“王爺,如此要緊的證據,不該秘密送回帝京嗎?”
“秘密送,沿途死幾個人,朝廷隻會收到一隻空箱子。”
蕭玄策拿起一張蓋有戶部印信的倉單,走出賬房。
田莊中的莊丁和佃戶都看了過來。
“告訴他們,這批糧不是陸家一家吞的。”
“明日午時,本王在江陵府衙公開驗賬。四大世家、戶部轉運司,誰覺得自己冤枉,盡管來認印、認船、認倉號。”
老金胸口一陣激蕩。
王爺將證據公之於眾,不僅是為了防止滅口,更是在逼所有涉案之人站到陽光下表態。
而蕭玄策看著通往江陵的官道,笑容越發燦爛。
陸家不敢單獨殺他。
那就把崔家、王家、獨孤家和戶部全拖進來。
從現在起,誰搶賬,誰滅口,誰就是在替整張利益網認罪。
他要做的不是再把刀塞到誰手裏。
而是把這把刀懸到所有人頭頂,逼幕後真正有資格殺他的人親自下場。
就在田莊眾人開始抄錄時,一名灰衣仆役順著舊河道翻出後牆,連換三匹馬,將消息送往陸家別院。
陸有為看完密報,隻說了一句話。
“用紅簽,八百裏送進京。”
兩日後,帝京四皇子府。
一隻青瓷茶盞猛地砸在地上。
四皇子盯著密信,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陸家損失多少糧,他不在乎。
他在乎的是那六張戶部轉運司的過驗憑信,更在乎蕭玄策已經把抄本分送三處,還要公開驗賬。
殺幾個賬房、燒一座田莊,已經壓不住案子了。
幕僚低聲道:“殿下,寧王或許隻是誤打誤撞。他向來無心奪嫡,未必知道這些賬意味著什麼。”
“無心?”
四皇子將密信拍在桌上。
“無心會把證據分開封存?無心會逼四家公開認賬?”
他越想越怒。
蕭玄策平日裝瘋賣傻,偏偏選在江南軍糧案上發難。若說背後沒人指點,他絕不相信。
太子?
還是父皇?
書房裏沉默許久。
四皇子終於冷聲道:“告訴陸有為,先用替罪羊拖住他。賬能拿便拿,拿不回來,就讓四家共同出麵。”
“那寧王呢?”
四皇子眼神一冷。
“可以受傷,可以染病,可以被山匪驚嚇。”
“但至少現在,他不能死在我們任何一家手裏。”
白石田莊中,蕭玄策尚不知道,自己第一次公開宣戰換來的不是立刻刺殺,而是四大世家即將聯手。
他隻覺得,仇人終於湊齊了。
這一次,總該有人敢下死手了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