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裴硯之又夢見了那盞燈。
青色火光懸在無邊黑暗中,照亮遍地屍骸。
一名玄衣女子背對著他,衣擺被血浸透,手裏卻始終護著一盞魂燈。四麵八方的厲鬼層層湧來,尖嘯著撕扯她的衣袖。
他想走過去,雙腿卻被無數隻鬼手死死拖住。
"別回頭!"
女子厲聲喝止。
下一瞬,萬鬼撲下。
裴硯之猛然睜眼。
胸口灼痛,像有人將一根燒紅的針紮進血肉,沿著心脈一寸寸攪動。
他扯開衣襟。
心口處,那枚跟了他十八年的青色印記正在發光。
不是夢中殘影。
這是它第一次真正亮起來。
房門同時被推開,貼身侍衛長風快步入內,見他臉色蒼白,轉身便要叫府醫。
"不必。"
裴硯之按住胸口,聲音仍舊平穩:"盯著謝府的人可傳回消息?"
三日前,謝家突然送來一封退婚書。
字跡確實出自謝昭寧,所用的卻是她十二歲前的舊印。謝家聲稱,她因母親病重、沈家獲罪,自覺無顏再做靖王府世子妃,自願退婚,從此與靖王府再無瓜葛。
裴硯之沒有收。
他與謝昭寧來往不多,卻知道她絕不會在沈家出事時親手毀掉最後一條退路。
這門婚約是沈令儀替女兒求來的保障。謝昭寧可以不喜歡他,也可以在沈家平安後退婚,卻不會偏偏選在母親昏迷、外祖家獲罪時與靖王府劃清界限。
除非,那封退婚書根本不是她自願寫的。
因此,裴硯之讓暗衛盯住了謝府。
長風立即稟道:"一個時辰前,謝家祠堂失火。謝府先放出消息,說謝大姑娘已經葬身火場,不久又改口,說人活著走了出來。"
裴硯之眸色微沉。
胸口青印,正是在一個時辰前開始灼痛。
"暗衛還查到,謝大姑娘失火前已經被關在祠堂三日。謝府對外卻稱她在為沈夫人和鎮北侯府祈福。"
退婚書、三日禁足、深夜失火。
謝家不是在懲治一個犯錯的女兒,而是趕著在祭祖前抹掉謝昭寧。
"火從何處起?"
"謝家說是供桌上的長明燈倒了。"長風頓了頓,"還有一件怪事。救火的人從供桌下麵挖出一具無名舊屍。至少死了五年,大火卻沒能將其燒毀。"
這便不隻是謝家的內宅私事。
裴硯之執掌皇城司緝事一部,京中凡涉及官眷非正常死亡、藏屍與邪術之案,皆有權先行封查。何況婚約尚未解除,謝昭寧仍是靖王府的準世子妃。
無論從公還是從私,他都有理由踏進謝家。
"帶上令牌,備馬。"
長風皺眉:"世子,您的舊疾剛發作,天亮後再去也不遲。"
"退婚書送到三日,人便被關了三日。今晚若不是她活著走出祠堂,明早謝家送來銷案的,隻會是一具焦屍。"
裴硯之披衣起身,眸光冷淡。
"再晚些,連那具舊屍也會消失。"
——
靖王府的馬車駛入夜色時,謝府西偏院也亮起一盞孤燈。
謝昭寧坐在銅鏡前,將一枚銀針刺入左腕。
沒有血流出來。
皮膚下隻有一層淡淡的青黑屍氣。
她用魂火封住幾處大穴,又讓青黛端來三盆冷水,一遍遍清洗燒傷處。第一盆水染成血紅,第二盆泛起黑氣,到了第三盆,水麵竟結出一層薄霜。
冷水隻能暫緩腐敗,不能讓死人重新擁有生氣。
青黛看著盆中的黑水,嚇得嘴唇發白。
"姑娘,還是請大夫吧。"
"普通大夫救不了我。"
"那奴婢去求夫人!夫人最疼姑娘,隻要她知道您還活著......"
謝昭寧抬眼:"夫人住在哪裏?"
青黛一怔,隨即道:"靜心院。可柳姨娘派人守著,已經三個月不許外人探望。姑娘上次想見夫人,還被老爺罰跪了一夜。"
謝昭寧指尖微頓。
原身的記憶並不完整,聽見"罰跪"二字時,膝蓋卻泛起一陣本能的酸痛。
一個妾室封鎖正妻院落,還把嫡女趕進西偏院。
謝崇山的縱容,比任何邪術都好用。
"天亮後,你想辦法去一趟靜心院。"
青黛連忙點頭。
"不要驚動柳姨娘,也不要硬闖。"謝昭寧道,"隻需確認夫人還活著,近日用過什麼藥。"
院外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。
柳姨娘身邊的周嬤嬤帶著四名粗使婆子闖進來,手中端著一碗黑沉沉的藥。
"大小姐受了驚,姨娘特意讓府醫開了安神湯。"
周嬤嬤把藥放到桌上,目光掃過銅鏡和三盆冷水。
"請姑娘趁熱喝了。姨娘吩咐,奴婢要親眼看著您喝完。"
謝昭寧隻聞了一下,便認出藥氣下藏著墳頭土和死人指甲的陰氣。
活人喝下,隻會昏睡數日。
她這具屍身喝下去,魂魄卻會被壓回引魂燈,再難控製身體。
柳姨娘不是急著殺她。
她是在試探,從大火裏走出來的究竟是活人、厲鬼,還是別的東西。
"放下。"謝昭寧道。
周嬤嬤沒動:"姨娘關心姑娘,奴婢不敢敷衍。"
四名婆子同時堵住門口。
謝昭寧拿起藥碗。
周嬤嬤眼底剛露出滿意,就見她手腕一翻,將藥盡數潑進火盆。
火焰轟然躥起,瞬間變成慘綠色,盆中還傳出嬰兒般的哭聲。
屋內幾人齊齊變色。
"嬤嬤管這叫安神湯?"謝昭寧問。
周嬤嬤強撐道:"不過是藥材受熱,顏色怪了些。"
"既然無害,你喝。"
謝昭寧把碗底殘留的半口藥遞到她麵前。
周嬤嬤連退兩步。
謝昭寧笑了:"不敢?"
"大小姐瘋了!快按住她!"
四名婆子一擁而上。
謝昭寧不能再動冥火,直接抄起銅鏡砸中最前一人的鼻梁。婆子慘叫倒地,她奪過對方手中的木棍,橫掃另外兩人的膝彎。
三聲悶響,三個人接連跪下。
最後一人看著同伴滿臉是血的模樣,硬生生停在原地。
謝昭寧撐著桌沿,臉色比死人還白,木棍卻穩穩抵住周嬤嬤咽喉。
"回去告訴柳姨娘。"
"第一碗藥,我留她一條命。"
"再有第二碗,我讓她自己喝。"
周嬤嬤帶人狼狽退走。
院門關上,謝昭寧手中的木棍驟然落地。
不過幾下動作,手臂上的燒傷便再次裂開,屍氣順著傷口向上蔓延。她扶住桌角,壓下喉間翻湧的腥氣。
青黛急忙扶住她:"姑娘!"
"我沒事。"
至少此刻不能倒下。
謝昭寧抬頭望向靖王府的方向。
那枚遺失多年的燈芯正在迅速靠近。
幾乎同一時刻,謝府前院響起馬蹄聲。
裴硯之下了馬車。
祠堂仍在冒煙,謝崇山已經帶人在門前等候,臉上的悲痛與疲憊恰到好處。
"深夜驚動世子,是謝家之過。昭寧已經無礙,隻是受驚後言行失常,實在不宜見客。"
裴硯之沒有理會,隻看向祠堂廢墟。
"本世子不是來探病。"
他取出皇城司令牌,聲音不高,卻令謝崇山臉色驟變。
"謝家祠堂發現無名舊屍,疑涉命案。從現在起,封鎖謝府,任何人不得進出。"
皇城司的人迅速守住前後兩門。
西偏院內,謝昭寧識海中的引魂燈也在此刻無風自燃。
她清楚感覺到,冥心燈芯已經進入謝府。
前院中,裴硯之胸口的青色印記重重跳了一下。
像有一縷沉睡十八年的火,正隔著半座府邸回應某個人。
他抬眸望向謝府西北角。
那裏隻有一片沉沉夜色。
可這一刻,裴硯之莫名確定——
今夜從祠堂大火裏走出來的謝昭寧,已經不是他從前認識的那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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