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謝崇山沒想到,裴硯之一來便封了謝府。
"世子,這是不是有什麼誤會?"
他壓下慌亂,陪笑道:"祠堂失火,是府中下人疏忽。至於那具舊屍,興許是謝家先祖留下的遺骨。此事關乎宗族顏麵,不如等天亮後請族老辨認。"
"埋在供桌下的先祖?"
裴硯之掃了他一眼,"謝大人家的祖宗,死後都見不得族譜?"
謝崇山臉色一僵。
"長風,封住祠堂。屍體、灰燼、值夜名冊,一樣都不許動。"
皇城司的人迅速散開。
謝崇山眼看攔不住,隻能退一步:"世子查案自然要緊,隻是小女燒傷嚴重,神誌也不大清醒,實在不宜見客。"
"退婚書尚未生效,她仍是本世子的未婚妻。"
裴硯之聲音不高,卻讓在場之人聽得清清楚楚。
"謝家把她關進祠堂三日,險些燒死。如今她是受害者,也是證人。本世子見她,有何不便?"
謝崇山額角滲出冷汗。
他正要再說,西偏院方向忽然傳來慘叫。
周嬤嬤帶著四名婆子狼狽跑來,一個額頭流血,兩個走路一瘸一拐。她撲到謝崇山麵前,張口便喊:"老爺,大小姐瘋了!"
話還沒說完,長風便從她手裏奪過藥碗。
碗底殘留著一層黑灰,混著細碎的白色硬片。
裴硯之隻看一眼:"死人指甲。"
周嬤嬤臉色煞白。
"哪來的臟東西?"謝崇山怒喝。
"是安神湯裏的尋常藥材,奴婢也不知道為何會變成這樣......"
"帶走。"
皇城司的人立即將周嬤嬤按下。
謝崇山終於維持不住表麵的平靜:"這是謝府家事!"
"用死人指甲給官眷灌藥,便不是家事。"
裴硯之抬步朝西偏院走去,"謝大人若再攔,隻能一同去皇城司解釋。"
西偏院裏,謝昭寧已經感受到那枚燈芯越來越近。
每近一步,她識海中的引魂燈便亮一分。
她終於找到了遺失多年的東西。
但她不能讓任何人知道。
燈芯已經和那個男人的魂魄糾纏太深。在弄清如何取回之前,一旦消息泄露,不僅裴硯之會成為旁人的目標,她也可能被當作奪魂的邪祟。
腳步停在院外。
謝昭寧抬起眼,看見一名年輕男子跨過門檻。
裴硯之一身玄色常服,眉眼清冷。臉色比尋常人蒼白幾分,周身陽氣卻凝而不散,像被某種力量牢牢護住。
正是冥心燈芯。
裴硯之也在看她。
謝昭寧換下了燒毀的衣裙,臉側仍留著大片傷痕。明明虛弱得隨時會倒下,那雙眼睛卻沒有半分驚惶。
從前的謝昭寧見到他,會先行禮,再客氣地喚一聲世子。她不親近他,卻始終守著禮數,連目光都不會停留太久。
眼前的人沒有行禮。
她看他的眼神,也不像在看未婚夫。
更像在確認一件失而複得的舊物。
裴硯之胸口忽然一燙。
那枚青色印記沉寂十八年,今夜卻第三次產生波動。越靠近她,跳動便越清晰。
謝昭寧識海中的引魂燈也隨之震顫。
兩道火焰隔著血肉彼此呼應,幾乎要將她的神魂從屍身中拽出去。
她壓下本能,沒有伸手。
"謝姑娘。"裴硯之先開口。
謝昭寧微微頷首:"世子深夜前來,不隻是探病吧?"
聲音還是那道聲音,語氣卻完全不同。
裴硯之不動聲色:"你似乎知道我會來。"
"祠堂下麵挖出一具舊屍,皇城司若不來,大雍養你們何用?"
長風眼皮一跳。
敢當著世子的麵這樣說話的人,整個京城也找不出幾個。
裴硯之卻沒有動怒。
原來的謝昭寧絕不會這樣回答。
人經曆生死,性情或許會變。可人的習慣、眼神,以及麵對舊識時下意識的反應,不會在一場火裏燒得幹幹淨淨。
"你的傷如何?"他問。
"暫時死不了。"
"暫時?"
謝昭寧沒有接話。
裴硯之目光落在她的手上。指尖青白,沒有半點血色。她站在燈下,胸口甚至看不出明顯起伏。
一個從大火中逃出來的人,身上沒有活人該有的熱氣。
而他體內那枚來曆不明的青印,卻因為她不斷發燙。
"周嬤嬤說你瘋了。"裴硯之道。
"她還說死人指甲是安神藥。"
"你怎麼認出來的?"
"我認得死人。"
"也能看見鬼?"
謝昭寧看了他一眼:"世子相信?"
"我隻信證據。"
"那便去查祠堂下的屍體。"
謝昭寧始終沒有解釋自己為何能識破鎮魂藥,也沒有提他身上的燈芯。
裴硯之同樣沒有追問到底。
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,遞到她麵前。
"三日前,謝家把這封退婚書送到靖王府。字跡是你的,印卻是舊印。"
謝昭寧接過文書。
引魂燈裏的原身殘魂突然劇烈掙紮起來。
一隻血手從燈中伸出,死死抓住退婚書右下角。
那裏缺了一小塊紙,邊緣還沾著極淡的暗紅血跡。
"這不是完整的婚書。"謝昭寧道。
"自然不是。這是退婚書。"
"不。"
謝昭寧盯著缺口,"有人從原本的婚書上撕下了一角,混入這張退婚書中。血不是我的,也不是普通朱砂。"
裴硯之眸色微深:"你知道完整婚書在哪裏?"
"不知道。"
"那你為何如此確定?"
謝昭寧抬眼:"死人告訴我的。"
半真半假的回答,顯然沒有打消裴硯之的懷疑。
他忽然向前一步。
兩人的距離縮短,胸口的青印再次劇烈跳動。
裴硯之清楚感覺到,那東西不是在排斥她,而是在靠近她。
像遊子歸家,也像舊物認主。
謝昭寧袖中的手指緩緩收緊。
她能在此刻碰到燈芯。
但她忍住了。
裴硯之將她所有細微反應收入眼底。
"謝姑娘似乎對我很感興趣。"
"世子多慮。"
"你從我進門起,看了我的心口七次。"
謝昭寧麵不改色:"世子體弱,人人皆知。"
"你看的不是病。"
裴硯之頓了頓,聲音壓低,"你在看別的東西。"
院中安靜下來。
謝昭寧終於明白,這個男人比她預想得更敏銳。
她沒有否認,也沒有解釋,隻把退婚書折起。
"你想查舊屍,我可以幫你。"
裴硯之問:"條件?"
"皇城司查出的一切,不得瞞我。謝府也不能在案子查清前處置我和母親。"
"可以。"
"世子不問我想從你這裏得到什麼?"
裴硯之看著她:"你若願說,剛才便說了。"
他答應合作,不代表相信她。
一個能令他體內異物蘇醒、死而複生後性情大變的女子,本身就是最大的疑點。
可比起把她交給謝家,他更願意將這個疑點放在自己眼前。
裴硯之轉身前,忽然道:"謝昭寧。"
她本能抬眸,卻沒有原身麵對他時的半點遲疑和舊情緒。
裴硯之心中最後一點猜測就此落定。
眼前的人擁有謝昭寧的臉、聲音和記憶,卻絕不是原來的謝昭寧。
他沒有揭穿,隻淡淡道:
"祠堂舊屍已經起出。一起去看看。"
謝昭寧跟上他的腳步。
兩人擦肩時,裴硯之胸口的青印再次亮了一瞬。
無人看見。
隻有謝昭寧識海中的引魂燈,隔著她的血肉,悄然回了一點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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