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"娘娘。"
嬰靈額頭貼地,又喊了一聲。
謝家眾人聽不見它說話,隻看見惡犬倒地後,院中平白卷起一陣陰風。
柳姨娘死死盯著斷裂的紅繩。
"這畜生突然發瘋,快拖出去打死!"
兩名護院剛要上前,謝昭寧已經擋在黑犬前麵。
"犬腹裏被人塞了邪物,它也是受害者。"
她抬腳踩住紅繩,"倒是姨娘,為何如此著急滅口?"
柳姨娘含淚道:"我隻是擔心它再傷人。昭寧,你不能因為我管著府裏,便什麼事都疑到我頭上。"
謝昭寧看向她身後的嬰靈。
嬰靈魂體殘缺,隻剩出生前後最深的幾段記憶。它不會說完整的話,隻反複指向昭華院正房,又指了指柳姨娘的肚子。
"同日......"
"紅布......"
"她沒哭......"
謝昭寧想靠近,識海中的引魂燈卻驟然刺痛。
她剛才已耗掉最後一縷能自由調用的魂火。若再強行讀取記憶,引魂燈很可能當場裂開。
她沒有冒險,隻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錢,在地上擺了一個簡單聚陰陣,讓嬰靈自己走進來。
陣法不會逼魂,隻能讓它殘缺的記憶自然顯現。
青黑霧氣緩緩散開。
十八年前的昭華院浮現在謝昭寧眼前。
那夜大雨傾盆,沈令儀早已發動,產房裏卻遲遲沒有穩婆接生。
門外有人攔著沈家帶來的嬤嬤,一遍遍說穩婆正在柳姨娘院中,必須先顧那邊。
可嬰靈記憶裏,柳姨娘尚未真正發動。
她半躺在榻上,臉色慘白,手邊放著一碗催產藥。
年輕的周穩婆低聲勸她:"姨娘,這藥下得太重,您和孩子都可能沒命。"
柳姨娘一口喝盡。
"我女兒若不能與她同刻出生,才是真的沒命。"
畫麵一晃。
沈令儀的產房傳來嬰兒哭聲。
周穩婆卻抱著孩子等在屏風後,沒有立即出去報喜。她用紅布裹住女嬰,又將一張生辰帖壓在繈褓下。
片刻後,柳姨娘院中也響起哭聲。
欽天監打扮的男人站在兩院之間,抬頭看了一眼漏刻。
"報出去,同年同月同日,同一時辰。"
周穩婆隨後做了兩件事。
她交換了兩個女嬰的繈褓,又調換壓在繈褓下的生辰帖。
孩子卻沒有換。
屬於沈令儀女兒的紅色繈褓,被抱進了柳姨娘院中;謝明珠原本使用的素白繈褓,則蓋在謝昭寧身上。
就在交換完成的那一刻,昭華院屋脊上方掠過大片飛鳥。
百鳥繞梁,金光落在紅色繈褓上。
所有人都以為異象來自柳姨娘剛出生的女兒。
謝昭寧看見這裏,眸色徹底冷了下來。
所謂天生祥瑞,竟從出生起便是偷來的。
畫麵再次破碎。
嬰靈蹲在陣中,抱著腦袋哭泣。
"沒哭......"
"真的......沒哭......"
謝昭寧問:"誰沒有哭?"
嬰靈抬手指向她。
原身出生後並未啼哭。
直到兩張生辰帖被調換,第一聲哭聲才從昭華院傳出。
可那段記憶太過模糊,謝昭寧無法判斷"不哭"意味著命格異常、窒息瀕死,還是另有原因。
她更不能僅憑嬰靈殘缺的記憶,便認定自己是什麼天命貴女。
至少有一件事已經確定——
兩人的出生時辰、繈褓和生辰帖,全被人為動過。
"你在看什麼?"裴硯之問。
旁人隻看見她對著空氣問話。
謝昭寧收起銅錢,陣中畫麵隨之消失。
"沈令儀先生產,柳姨娘服下催產藥。有人拖延報時,讓兩個孩子被記成同一時辰。"
她看向柳姨娘,"周穩婆還交換了繈褓和生辰帖。"
柳姨娘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。
謝崇山怒道:"一派胡言!你連當年的事都記不清,憑什麼汙蔑長輩?"
"我沒說是我記得。"
謝昭寧目光落到那條斷裂的紅繩上,"這隻嬰靈記得。"
"什麼嬰靈?"謝明珠忍不住開口。
她看不見陣中的小鬼,卻本能地往柳姨娘身邊靠。
"妹妹想知道?"
謝昭寧淡淡道:"不如先問問姨娘,為什麼這隻不足周歲的嬰靈,認得你出生時用過的繈褓。"
柳姨娘腿一軟,幾乎站不住。
謝明珠扶住她,指尖也在發抖。
"母親,她在詐我們。十八年前的事,怎麼可能有鬼記得?"
"當然可能。"
裴硯之忽然開口。
他不信沒有證據的鬼話,卻看得見柳姨娘母女的反應。
"皇城司已經封存謝府舊奴名冊。周穩婆既參與接生,查她的身份、親屬和去向並不難。"
柳姨娘強行鎮定:"周穩婆早已回鄉,生死不知。就算找到她,也未必記得十八年前的小事。"
裴硯之看了她一眼。
"本世子還沒說她失蹤,姨娘便知道她已經不在京城?"
柳姨娘啞口無言。
長風很快從賬房取來十八年前的舊奴名冊。
名冊紙張泛黃,其中一頁卻明顯比前後薄。周穩婆本該登記的位置,隻剩一片被刀反複刮過的毛邊。
有人不隻刪掉了名字,還拆開名冊重新裝訂過。
裴硯之用指腹壓過線孔。
"整頁被換過。"
謝崇山沉聲道:"舊冊受潮破損,賬房修補過,有何稀奇?"
"是否隻是修補,查過便知。"
裴硯之將名冊交給長風,"查周氏原籍、親屬、舊宅,以及十八年前替她銷籍的人。"
謝昭寧沒有要求立刻抓柳姨娘。
嬰靈記憶隻能指明方向,不能替活人定罪。越是接近真相,越要留下能夠擺到公堂和宗族麵前的證據。
一陣急促腳步從院外傳來。
靜心院的嬤嬤跪倒在謝崇山麵前。
"老爺,夫人方才突然吐血,大夫說脈象越來越弱!"
謝崇山立即看向謝昭寧,眼中沒有擔憂,隻有責怪。
"都是你折騰這些邪物,才害得你母親病情惡化!"
原身殘魂在引魂燈中劇烈震動。
謝昭寧壓住胸口,沒有被這句話牽著走。
"方才病危鐘是在我觸碰紅線時響的。母親的病,與昭華院地下這些東西有關。"
她命長風封存四隻黑匣和所有紅線,又讓青黛先去靜心院守著。
"誰再動這裏一寸土,按毀滅證物處置。"
裴硯之順勢下令。
謝崇山想阻止,卻已經晚了。
眾人離開昭華院後,裴硯之忽然道:"亡魂會記錯,死因不會。"
謝昭寧腳步一頓。
這句話,她曾經說過。
不是以謝昭寧的身份。
而是在很久以前,在她還是無妄的時候。
她轉頭看向裴硯之。
"你從哪裏聽來的?"
裴硯之皺眉:"不知道。"
那句話像是自然浮現在腦海裏,熟悉得仿佛已經說過無數次。
他胸口的青色印記輕輕發熱。
當夜,裴硯之再次夢見那片屍山。
青燈女子站在萬鬼中央,麵容仍被霧氣遮擋。
他想叫住她。
一個名字卻先於意識,從唇間脫口而出。
"無憂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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