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兩張生辰帖在眼前一閃而過。
謝昭寧再想看清,亡魂的記憶已經散了。
她扶住棺架,指尖泛起青黑。方才強行問魂,引魂燈上的裂痕又深了一分。再追一次,這具身體未必撐得住。
裴硯之站在她身側,胸口隱隱發悶。
剛才扶住謝昭寧時,那枚青色印記像被抽走了一縷熱意。此刻她臉上的屍氣淡了些,他的手指卻比來時更冷。
他看了一眼她扶著棺架的手。
"你看見了什麼?"
"一個女人,兩張生辰帖。"
謝昭寧沒有隱瞞已經暴露的部分,"十八年前,有人故意讓謝家兩個女兒在同一時辰出生。"
裴硯之眸色微沉:"誰安排的?"
"柳姨娘身後站著一個欽天監的人,臉沒看清。"
謝昭寧抬眸看向柳姨娘。
對方正扶著謝明珠離開。明明怕得指尖發抖,腳步卻沒有亂,顯然早已習慣在出事後先處理痕跡。
裴硯之沒有追問她如何從屍體中看到十八年前的事,隻吩咐長風:"查十八年前欽天監出入謝府的記錄。"
"是。"
"還有一處地方。"謝昭寧道,"昭華院。"
原身殘破的記憶裏,那裏是她出生後住過的院子。十年前,她忽然被告知昭華院風水不吉,被遷入西偏院。
謝明珠也在同一年搬進棲梧院。
一個鳳巢封了十年,一個庶女卻住進棲梧之地。
若說隻是巧合,未免太巧。
謝崇山剛送走族老,聽說她要去昭華院,立即沉下臉。
"那裏多年無人居住,房屋早已腐朽。你傷成這樣,回西偏院休息。"
謝昭寧看著他:"我十二歲前的私印出現在退婚書上,舊物又可能與祠堂藏屍有關。世子要查,父親為何攔?"
"你母親當年親自封的院子,與你姨娘無關。"
"既然無關,更該打開看看。"
謝崇山正要發怒,裴硯之已經開口:"皇城司要核對謝姑娘舊印、筆跡及貼身物件。謝大人若堅持阻攔,本世子隻能把昭華院一並列作涉案之地。"
一個是主動開門,一個是被皇城司強行封查。
謝崇山隻能選前者。
半個時辰後,昭華院的銅鎖被打開。
院門推動時,大片灰塵從門框落下。
十年無人居住,院中雜草已沒過膝蓋,正房門窗緊閉,廊下卻沒有多少落葉,顯然一直有人暗中打理。
青黛跟在謝昭寧身後,小聲道:"姑娘小時候最喜歡這裏。夫人親手給您種過一株海棠,可您搬走第二年,樹便死了。"
謝昭寧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庭院東側立著一株枯樹,樹根四周寸草不生,泥土中隱隱透出紅光。
裴硯之也注意到那片異常:"挖開。"
長風帶人動手。
第一鏟下去,泥土裏露出一縷褪色紅線。
紅線並非一根,而是密密麻麻糾纏在樹根下,分別通向正房、耳房和院牆外。每隔三尺,還係著一枚生鏽銅錢。
謝昭寧沒有動用冥術,隻沿著陰氣最重的方向進入正房。
屋內陳設早被搬空,地上卻留著幾個顏色較淺的方印。青黛辨認出,那些地方從前擺著姑娘的妝台、書案和衣櫃。
每一個方印下麵,都壓著一道紅線。
"從床下挖。"謝昭寧道。
長風掀開腐朽床板,很快挖出第一隻黑木匣。
裏麵裝著一團已經發黃的胎發。
第二隻匣子埋在書案舊址下,裝著三顆乳牙和一遝啟蒙紙。紙上歪歪扭扭寫滿"謝昭寧"三個字。
第三隻匣子裏,是一雙嬰兒穿過的虎頭鞋。
第四隻匣子最深,裏麵放著一件沾血的小衣。
青黛看得眼圈發紅。
"這些明明早就丟了。姑娘七歲高熱後,夫人讓人翻遍整個院子都沒找到。"
四隻匣子,恰好壓在原身生活過的四個位置上。
謝昭寧拿起一張啟蒙紙。
紙上的名字被針紮了七次,背麵卻用朱砂寫著謝明珠的生辰。
裴硯之看見後,神情冷了下來。
"用你的名字,養她的生辰。"
"還不止。"
謝昭寧順著紅線看向西牆。
所有埋藏原身舊物的紅線,最後都穿過牆根,指向棲梧院。
謝明珠住在那裏十年。
原身便在西偏院病了十年。
"搬院不是因為風水不好。"青黛終於反應過來,"是他們要把姑娘的東西留在這裏,卻不許姑娘繼續住!"
"這裏隻是表層陣眼。"謝昭寧道。
裴硯之看向她。
"這些舊物隻能把我身上的運氣和傷災送出去,不能改族譜、婚書和父母選擇。真正的命契不在匣子裏。"
她沿著紅線望向牆根。線在地下被什麼東西截斷,像有人故意把更深的一層藏了起來。
"這裏是運位陣眼。下麵還有東西。"
謝昭寧蹲下身,指尖捏住最細的一根紅線。
她沒有用魂火,隻輕輕一扯。
紅線繃緊的瞬間,遠處忽然傳來急促鐘聲。
一下。
兩下。
三下。
那是靜心院主子病危時才會敲響的銅鐘。
謝昭寧立刻鬆手。
繃緊的紅線重新落地,西牆外翻湧的陰氣也隨之平息。
青黛臉色慘白:"是夫人!"
謝昭寧閉上眼,沿著方才一閃而過的氣息辨認。
紅線的一端確實連著棲梧院,可另一端還繞進靜心院,纏在沈令儀身上。
她若強行斬斷,謝明珠會失去借來的東西,沈令儀卻會先替她承受反噬。
對方不隻用了舊物。
還把母親對女兒的牽掛,變成了護住謝明珠的繩索。
裴硯之看不見命線,卻看見她一扯紅繩,靜心院便傳來病危鐘聲。
"不能毀?"
"暫時不能。"
謝昭寧將紅線放回原處,"這些東西與活人相連。要先找到它們為何生效,再斷。"
她沒有逞強。
冥界最忌諱不問因果,仗著術法強行斬契。很多看似救人的舉動,最後都會把惡果推給更無辜的人。
謝崇山趕到昭華院時,看見四隻黑木匣,臉色已經難看至極。
"誰許你們挖院子的?"
"父親來得正好。"謝昭寧拿起那張背寫謝明珠生辰的啟蒙紙,"解釋一下,為何我的胎發、乳牙和名字,會被埋在這裏供養妹妹?"
謝崇山看向柳姨娘。
隻這一眼,已經勝過無數辯解。
柳姨娘跪下,含淚道:"老爺,當年大姑娘久病,道長說把舊物埋在故居可以鎮災。我隻是照吩咐辦事。至於明珠的生辰,興許是下人放錯了。"
"四隻匣子,四處舊址,數十根紅線,全都放錯?"
謝昭寧把啟蒙紙扔到她麵前。
"姨娘管下人,倒是寬厚。"
柳姨娘一噎。
謝崇山沉聲道:"此事以後再查。昭寧,你母親病情惡化,先回西偏院,別再折騰。"
他一句話,仍想把所有事情壓下去。
謝昭寧卻看著他身後的陰影。
一道瘦小的黑影正伏在院牆上,四肢扭曲,肚腹鼓脹,像被什麼東西強行塞進惡犬體內。
下一刻,院外犬吠驟起。
一頭半人高的黑犬撞開木門,雙眼血紅,直奔謝昭寧咽喉撲來。
長風拔刀,卻被謝昭寧喝止。
"別殺它!"
她側身避開犬口,反手扣住黑犬頸後的紅繩。黑犬瘋狂掙紮,利爪撕開她手臂的傷口,屍氣混著黑血湧出。
謝昭寧將僅剩的魂火壓入紅繩。
一聲嬰兒啼哭猛地從犬腹中響起。
黑犬轟然倒地。
一團青黑霧氣從它口中爬出,漸漸化成一個不足周歲的嬰靈。
柳姨娘看見紅繩斷裂,臉色驟變。
嬰靈本該撲向謝昭寧,卻在看清她的瞬間停了下來。
它歪著青紫的小臉,像是在辨認什麼。
片刻後,嬰靈伏下身體,額頭重重貼地。
"娘娘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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