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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 納柔兒為妾

回到房裏,她坐在妝奩前,打開最底下的抽屜,看著那張空白的紙。紙還在,筆還在,墨還在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張紙的邊緣,涼的。

她忽然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,說過一句話——"沈家的女兒,可以吃苦,但不能吃虧。"

她吃了三年苦,現在她在吃虧。

她不知道父親在天之靈看見她這個樣子,會不會失望。

還沒到時候。但她知道,快了。

又過了半月,顧硯庭來找她。

他進來的時候,沈鳶正在燈下記賬。她聽見推門聲,抬起頭,看見他站在門口,沒有進來,一隻手扶著門框,另一隻手垂在身側。

他穿著那件墨青色的家常袍子,領口鬆著,像是剛洗過澡,頭發還沒幹透。他平時來她房裏,從不這樣——他向來是衣衫整齊,說話利落,像在軍營裏發號施令。今天他站在門口,猶豫了一下才跨進來,這個動作讓沈鳶心裏一沉。

"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。"他說,在她對麵坐下來。他的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——這是他緊張時的習慣。沈鳶認得這個動作,他上一次在她麵前緊張,還是三年前走的那天晚上,他拉著她的手,說"等我回來"。那時候她以為他是舍不得她。現在她不確定了。

"說吧。"沈鳶把賬本合上,放在一邊。

"我想納柔兒為妾。"

他說這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靜,沒有猶豫,沒有試探,像是在說一件已經在心裏過了很多遍的事。

沈鳶看著他,沒有動。她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一直在等這句話,從柔兒踏進這個家門的那一刻起,她就在等。現在它來了,她反而不覺得意外了,就像一個等了一整天的人,終於聽到了敲門聲——不是驚喜,是"終於來了"。

"為什麼?"她問。聲音連自己都聽不出情緒。

"她在這個府裏沒有名分,誰都可以欺負她。"顧硯庭說,語氣認真,像是在給她分析軍務,"上次下人嚼舌根的事,你也看到了。你罰了,但罰了有用嗎?該說的還是有人會說。她一個孤女,無依無靠,我總不能讓她一直這樣被人指指點點。納了她,給她一個名分,府裏的人就不敢再欺負她了。她也能安心。"

沈鳶聽著。他說的每一個字,都是"為她好"。他納妾,是為了保護她。他給她名分,是為了讓她安心。他考慮得這麼周全,這麼細致,連"府裏的人不敢再欺負她"都想到了。

他從來沒有這樣為沈鳶考慮過任何事情。沈鳶在這個府裏被人欺負的時候,他在哪裏?沈鳶一個人撐著這個家,婆婆病重、下人刁難、賬上吃緊,他有沒有想過,她也需要被保護?

"你有沒有想過——"沈鳶的聲音很輕,"我會怎麼想?"

顧硯庭怔了一下。

他抬起頭,看著沈鳶,張了張嘴,又合上了。他確實沒想過。他從來沒想過。在他的認知裏,沈鳶不需要"想"——她從來都是大度的,從來都是不爭不搶的,從來都是笑著點頭說"好"的。他習慣了她的"好",習慣到忘了問一句——你是不是真的覺得好。

"你一向大度,不會在意這些。"他說,語氣裏帶著一絲不確定,像是在說服自己,也像是在說服她,"她隻是個妾,動搖不了你的位置。你永遠是正妻,這個家永遠是你說了算。"

沈鳶看著他。他的表情很真誠,他是真的這麼想的,真的覺得她不會在意,真的覺得她的"大度"是理所當然。

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在他心裏,她不會哭,不會鬧,不會撒嬌,所以她不需要被保護。柔兒會哭,會鬧,會撒嬌,所以柔兒需要被保護。她不是輸給了柔兒,她是輸給了自己的"懂事"。她太懂事了,懂事到他以為她沒有情緒,懂事到他以為她不需要任何人。

"你讓我想想。"她說。她不想在他麵前失控,她需要他離開。

顧硯庭站起來,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她一眼。她坐在燈下,側臉對著他,看不清表情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最後什麼也沒說,走了。

沈鳶在燈下坐了很久。窗外的桂花香飄進來,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他走的那天,她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馬越來越遠,心想——他一定會回來的。

現在他回來了,帶回了一個女人,坐在她麵前,說要納妾,說是為了保護她。而她,在他的故事裏,連一個"需要被保護"的角色都算不上。

她站起來,走到妝奩前麵,打開最底下的抽屜,看著那張空白的紙。紙還在,筆還在,墨還在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張紙的邊緣,涼的。她看了很久,然後把抽屜關上了。

還沒到時候。她還需要再想一想。

柔兒又來了。

沈鳶聽見敲門聲的時候,正在燈下抄賬。她抬起頭,說"進來",柔兒推門而入,站在門口,沒有直接走進來,而是扶著門框,眼圈紅紅的,像是剛哭過。她的頭發散著,隻挽了個鬆垮垮的髻,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。

"姐姐。"柔兒的聲音在發抖,抖得很真。她走進來,在沈鳶對麵坐下,手指絞著衣角——那件衣裳是沈鳶送她的,綢的那套,她穿了好幾次了,每次來見沈鳶都穿這件,像是故意在提醒沈鳶:你看,我對你多好,你送我的衣裳我都舍不得換。

"將軍今天跟我說,他跟姐姐商量過了。"柔兒低著頭,聲音越來越小,"他說姐姐會同意納妾。姐姐,我真的不是故意的。我沒想過要跟你爭什麼,我隻是沒地方去。姐姐,你要是不同意,我這就走,我明天一早就走——"

沈鳶看著她。她哭得很真,眼淚是真的,聲音裏的顫抖也是真的。

但沈鳶注意到一件事——

她說"你要是不同意,我這就走"的時候,她沒有站起來。

她說"我明天一早就走",但她的腳沒有往門口挪一步。

她絞著衣角的手,絞得越來越用力,但她的坐姿穩穩當當的,像是屁股底下長了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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