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沈鳶忽然覺得好笑。同樣的套路,她已經見過三次了。第一次在房裏,第二次在院子裏,第三次是現在。每一次,她都說要走,每一次,她都坐在原地紋絲不動。
"你不用擔心。"沈鳶說,聲音很平靜,"我不會攔你。"
柔兒止住了眼淚,抬起頭,看著沈鳶。她的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還掛著淚珠,但沈鳶注意到,她的表情裏有那麼一瞬間——隻是一瞬間——閃過了一絲確認。確認自己賭對了。確認沈鳶不會攔她。
"姐姐......"柔兒的聲音又軟了下來,"姐姐對我這麼好,我心裏都記著。以後我一定會好好孝敬姐姐,不跟姐姐爭任何東西。"
沈鳶看著她。她忽然覺得,柔兒說的每一句話,都像是從一本"如何討好人"的冊子上抄下來的。那個"孝敬姐姐"——她是妾,沈鳶是正妻,妾對正妻說"孝敬",聽起來很恭敬,但沈鳶聽著,隻覺得滑稽。
"你走吧。"沈鳶說,"我累了。"
柔兒站起來,行了一禮,走到門口,又回頭看了沈鳶一眼。沈鳶坐在燈下,側臉對著她,看不清表情。柔兒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,什麼都沒找到,低下頭,走了。
沈鳶在燈下坐了很久,久到蠟燭燒到了底,火苗跳了幾下,滅了。她沒有去點新的,坐在黑暗裏,聽著窗外的風聲。
她忽然想起她出嫁那天,母親拉著她的手,說的最後一句話——"嫁過去,好好過日子。女人這輩子,忍一忍就過去了。"
她忍了三年,忍到了今天。她不知道自己還要忍多久,但她知道,忍字頭上一把刀,這把刀已經懸了太久,遲早要落下來。
她站起來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窗外的桂花已經落了,枝頭光禿禿的,隻剩下幾片枯葉在風裏打著轉。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她剛嫁進來的時候,也是這個季節,桂花正開著,她站在桂花樹下,想——以後的日子,會好的。
她關上窗戶,沒有吹燈——燈早就滅了。她摸黑走到床邊,躺下。黑暗裏她睜著眼睛,聽見窗外的風吹過回廊,嗚嗚的。
她還沒有做決定。但她知道,她離那個決定,越來越近了。
納妾的事定下來之後,府裏開始籌備。
按規矩,納妾不比娶妻,不設大宴,不拜天地,隻在內院擺兩桌,請幾個近親做個見證。但柔兒跟顧硯庭說,她從小沒有父母,沒有人為她操辦過任何事,這一次,她想辦得體麵些。
顧硯庭來跟沈鳶說的時候,沈鳶正在看菜單。她抬起頭,說:"她想怎麼體麵?"
"她想請幾桌客,在正廳擺酒。"顧硯庭說,"不止內院,外院的幾個副將和幕僚也請來。她說她這輩子就這麼一次,不想太寒酸。"
沈鳶放下筆。正廳是招待貴客的地方,納妾擺酒擺到正廳去的,滿京城也找不出幾家。
她看著顧硯庭,說:"納妾在正廳擺酒,不合規矩。你母親當年定的規矩,納妾隻在內院,不超過兩桌。你現在要破這個例?"
顧硯庭皺了皺眉,說:"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她跟了我這麼久,連個像樣的儀式都沒有,你讓她怎麼想?"
"她怎麼想我不關心。"沈鳶說,"我關心的是,你破了這個例,以後別人怎麼看顧家。你母親在世的時候,最在意的就是顧家的規矩。你現在為了一個妾,要把她立了一輩子的規矩都破了?"
顧硯庭沉默了一會兒。沈鳶以為他在猶豫,但他說的是:"母親那邊,我去說。你不用管。"
沈鳶看著他。他說的"你不用管",不是"你不用操心",是"你不用管了"。意思是,這件事他已經決定了,來跟她說,隻是通知她一聲,不是征求她的意見。
"好。"沈鳶說,"那就按你說的辦。"
她低下頭,繼續看菜單。顧硯庭站了一會兒,說"你辛苦了",然後走了。
沈鳶沒有抬頭,她聽著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,手裏的筆一直沒有落下去。她忽然發現,菜單上那行字她已經看了三遍,一個字都沒看進去——"桂花糯米藕"四個字,她盯著看了很久,看著看著,忽然覺得反胃。這道菜,她做了三年,他從來沒有誇過一句。現在她還要在納妾宴上再做一次,給柔兒吃。
翠兒進來換茶,看見她的臉色,小聲說:"少夫人,要不我去回了將軍,說您身子不舒服,納妾的事讓別人操辦?"
沈鳶搖了搖頭。"不用。我操辦。"
她重新蘸了墨,在菜單上寫下一行字。字跡端正,工整,和平時一樣。她寫了三年,早就學會了在不想寫的時候也能寫得端端正正。
納妾宴定在十月初六。
柔兒來找沈鳶,說想看看正廳的布置。沈鳶帶她去了,指著各處說了一遍——東邊掛紅綢,西邊擺花瓶,正中間是對椅,左邊是顧硯庭的位子,右邊是她的。
柔兒聽著,忽然問了一句:"那我坐哪裏?"
沈鳶看著她,說:"你是妾,坐在側席。"
柔兒沉默了一會兒,笑了笑,說:"好的姐姐,都聽姐姐的。"然後她又看了一圈,指著正中間那對椅子,說:"這兩把椅子真好看,是什麼木的?"
"酸枝木。婆婆當年的陪嫁。"
柔兒"哦"了一聲,沒再說什麼。沈鳶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。
第二天,顧硯庭來找她。他說:"正廳那兩把椅子,換一下吧。"
沈鳶抬起頭,說:"為什麼?"
"柔兒說,她坐在側席,看著正中間那兩把椅子,覺得自己是個外人。"顧硯庭說這話的時候,目光有些躲閃,像是自己也覺得這個要求不太合理,但還是說了,"換一把普通的就行,不那麼顯眼。"
沈鳶放下手裏的茶杯,聲音很輕,但很穩:"那兩把椅子是你母親的陪嫁。她在世的時候,每年除夕都要坐在上麵,看著全家人吃年夜飯。你現在要換掉它,就因為柔兒覺得看著不舒服?"
顧硯庭沉默了一會兒,說:"不是換掉,是暫時收起來。等宴席過了再擺回來。"
"等宴席過了,她已經是你的妾了。她以後每天都要來正廳,每天都要看見那兩把椅子。你打算收起來多久?一輩子?"
顧硯庭沒有說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