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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章 我坐側席,她坐正中間

沈鳶看著他,忽然覺得,自己好像不是在跟一個將軍說話,而是在跟一個被人牽著鼻子走的孩子說話。

他站在她麵前,臉上有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表情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為難,是一種被夾在中間、兩頭都不討好的煩躁。

他不想得罪柔兒,也不想得罪沈鳶,他隻想讓兩個人都閉嘴,讓他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

"你不用換了。"沈鳶說,"我坐側席。讓她坐正中間。"

顧硯庭愣了一下,說:"你說什麼?"

"我說,納妾宴那天,我坐側席,她坐正中間。她是新人,坐中間也說得過去。這樣她就舒服了,你也不用為難了。"

顧硯庭看著她,張了張嘴,像是想說什麼,最後隻是說:"你別這樣。"

"我怎麼樣了?"沈鳶站起來,看著他。她的個頭才到他肩膀,但她的目光很穩,穩得讓他不敢直視。"你不是說她看著不舒服嗎?我讓給她。她想要什麼,我都讓給她。椅子讓給她,正廳讓給她,你——"她停了一下,聲音忽然輕了下去,"也讓她。"

顧硯庭的臉色變了。他伸出手,想拉她的胳膊,她退了一步,避開了。

"我沒事。"沈鳶說,"我隻是累了。你讓我一個人待著。"

顧硯庭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
沈鳶坐回椅子上,看著窗外。窗外的桂花已經全落了,枝頭光禿禿的,什麼都沒有。

她忽然想起三年前,她坐在同一把椅子上,看著同一扇窗戶,窗外的桂花正開著,她手裏拿著顧硯庭寄回來的第一封信,信上隻有三行字,她看了又看,看到紙都起了毛邊。那時候她想,等他回來,日子就好了。

現在他回來了,日子比從前更難過。

十月初六,納妾宴。

正廳裏擺了六桌,紅綢從梁上垂下來,燭火映得滿堂通亮。沈鳶站在側廳門口,看著丫鬟們端著酒菜穿梭往來,耳邊是嘈雜的道賀聲和杯盞碰撞的脆響。

她穿了件暗紅色的衣裳——不是正紅,是那種壓了一層的棗紅,既不搶新人的風頭,也不至於太素淡,讓人挑理。翠兒替她整了整衣襟,低聲說:"少夫人,您坐哪?"

沈鳶看了一眼正中間那兩把椅子。酸枝木的,扶手被婆婆的手磨得發亮,在燭光下泛著暗沉的光。她今天讓人把側席的椅子挪到了正中間,那兩把酸枝木的椅子被搬到了角落裏,用一塊紅綢蓋著,不仔細看,還以為是一堆布料。

柔兒坐在正中間,穿了一身桃紅色的新衣裳,頭上插了一支金步搖,是她前幾天讓顧硯庭給她買的。沈鳶知道那支步搖,三年前她出嫁的時候,母親想給她置辦一支,但嫁妝單子上的銀子不夠了,她沒舍得。現在那支步搖插在柔兒的發髻上,一晃一晃的,在燭光下一閃一閃。

"我坐這邊。"沈鳶在側席坐下來,離正中間隔了兩張桌子。翠兒站在她身後,欲言又止。沈鳶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涼了,澀的。

開席之後,顧硯庭的副將們輪番敬酒。一個絡腮胡子的副將端著酒杯走過來,先敬了顧硯庭,又敬了柔兒,說了句"恭喜將軍,恭喜如夫人",然後轉向沈鳶,笑著說:"嫂夫人好氣度,這滿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個像您這麼大度的正妻了。"

沈鳶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,說:"客氣了。"然後一飲而盡。酒是辣的,辣得她嗓子發緊,但她麵不改色,放下杯子,又倒了一杯。翠兒在後麵小聲說:"少夫人,您慢點喝。"沈鳶沒聽見。

酒過三巡,柔兒站起來,端著酒杯走到沈鳶麵前。她臉上帶著兩團酡紅,不知是酒意還是胭脂,眼睛亮晶晶的,看著沈鳶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旁邊兩桌的人聽見:"姐姐,這一杯我敬你。姐姐對我這麼好,我心裏都記著。以後我一定好好伺候姐姐,絕不跟姐姐爭什麼。"

沈鳶看著她。敬酒就敬酒,非要說"不爭什麼"——這話不是給她聽的,是給旁邊的人聽的。旁邊的人聽了,隻會覺得柔兒懂事,沈鳶威嚴。

沈鳶端起酒杯,碰了一下,說:"你好好過日子就行。"然後喝了。

柔兒又倒了一杯,轉向顧硯庭,說:"將軍,這一杯敬你。謝謝你救了我,給了我一個家。"她說到這裏,眼圈紅了,聲音也哽咽了,眼淚在眼眶裏轉了幾圈,恰到好處地落下來,滴在酒杯裏。顧硯庭站起來,接過她的酒杯,說:"別哭了,今天是大喜的日子。"然後替她把酒喝了。

滿堂的人都在看,有人在笑,有人在鼓掌,有人說"如夫人真是真性情"。沈鳶坐在側席,端著酒杯,看著這一幕。

她忽然想起來,自己嫁進顧家三年,有沒有在這麼多人麵前哭過?沒有。她從來不哭,她覺得哭是示弱,哭是給別人看,她不想示弱,也不想給別人看。但現在她看著柔兒哭得梨花帶雨,滿堂的人都在心疼她,她忽然覺得,自己也許錯了。也許在這個家裏,不會哭的人,才是輸家。

宴席散的時候,已經過了三更。沈鳶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,回到正廳,丫鬟們正在收拾碗筷。她站在門口,看著正中間那兩把椅子——柔兒坐過的那把,還擺在那裏,椅背上搭著一條她落下的披帛,桃紅色的,和她那身衣裳一個顏色。

沈鳶走過去,把披帛拿起來,疊好,放在桌上。然後她走到角落裏,掀開紅綢,露出那兩把酸枝木的椅子。她伸出手,摸了摸扶手,木頭的紋理被磨得光滑溫潤,像是婆婆的手還在上麵留著餘溫。

她站了一會兒,把紅綢重新蓋好,轉身走了。

納妾宴之後,柔兒開始以女主人的身份自居。

起初是些小事。比如她開始在正廳裏接待自己的客人——幾個邊關認識的婦人,說是她的"舊相識",隔三差五來府裏喝茶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

沈鳶從回廊經過的時候,聽見正廳裏傳來說笑聲,柔兒的笑聲夾在中間,又尖又亮,像是在自家院子裏一樣自在。翠兒跟在沈鳶身後,小聲說:"少夫人,那是正廳,不是她待客的地方。"沈鳶說:"隨她。"

又比如她開始直接使喚府裏的下人。以前她用人,都是先跟翠兒說,翠兒再去安排。現在她直接站在院子裏,喊一個丫鬟的名字,說"你去給我倒杯茶",說"你去給我拿件披風",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裏吩咐自己的丫鬟。那些下人不敢不聽,畢竟她是將軍的妾,而將軍對她的態度,滿府裏的人都看在眼裏。

翠兒有一天忍不住了,跟沈鳶說:"少夫人,您得出麵說句話。再這樣下去,府裏的人都以為東院才是正院了。"

沈鳶放下手裏的賬本,說:"說什麼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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