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九章 她的妥協
"走吧。"沈鳶說,"別讓太後等著。"
她轉身走向馬車。晨風灌進她的袖口,冷得她打了個寒顫。她沒有回頭,因為她不想讓他看見她的表情。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表情,她隻是覺得,心裏有個什麼東西,在這一刻碎掉了。
宮宴上,沈鳶坐在顧硯庭的右側,柔兒坐在他的左側——以"表妹"的身份。
太後坐在高處,滿頭銀發,目光矍鑠,掃過眾人時,在柔兒臉上多停了一瞬,然後看向沈鳶,微微一笑,說:"顧將軍的夫人,哀家還是頭一回見。你嫁進顧家幾年了?"
沈鳶站起來,行了一禮,說:"回太後,三年了。"
"三年了?顧將軍怎麼藏了這麼久,到今天才帶出來給哀家看看?"太後笑著,又看了一眼柔兒,說,"這位是?"
顧硯庭站起來,說:"回太後,是內子的表妹,姓蘇,下臣喚她柔兒。她沒見過世麵,今日帶她來開開眼界。"
太後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。沈鳶坐在旁邊,手指攥著酒杯,杯沿冰涼,硌著她的指腹。她忽然想起來,柔兒姓蘇,她也是今天才知道的。她跟柔兒同在一個屋簷下住了這麼久,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。顧硯庭從來沒有跟她說過——也許是覺得不重要,也許是覺得沒必要。
宴席進行到一半,柔兒起身去更衣。她走過沈鳶身邊的時候,不小心碰倒了沈鳶麵前的酒杯,酒灑了一桌,有幾滴濺到了沈鳶的袖子上。柔兒趕緊蹲下來,用帕子去擦,嘴裏說著"姐姐對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"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讓旁邊的人聽見。
沈鳶按住她的手,說"沒事",然後起身去了偏殿換衣裳。
她在偏殿裏站了一會兒,對著鏡子整理袖子。袖口的酒漬已經滲進去了,暗紅色的,在棗紅色的衣料上不太顯眼,但沈鳶看著它,覺得它像一塊血跡,怎麼也擦不掉。
她回到正殿的時候,看見柔兒已經坐在她的位置上了——正坐在顧硯庭的右側,她自己的座位上。柔兒側著身子,正跟顧硯庭說著什麼,顧硯庭低著頭聽,嘴角帶著笑,手裏還替她剝著一顆橘子。
沈鳶站在門口,看著他們,忽然覺得,這兩個人坐在那裏,好像天生就該坐在一起。而她,站在門口,像一個遲到的客人。
她走過去,站在柔兒麵前。柔兒抬起頭,看見她,趕緊站起來,說:"姐姐,你回來了,我剛才不是在占你的位置,我隻是——"
"沒事。"沈鳶說,"你坐。"
她走到柔兒原來的位置——顧硯庭的左側,坐下來。柔兒猶豫了一下,又坐回了右側。沈鳶端起酒杯,喝了一口,酒是涼的,澀的,和上次納妾宴上喝的一樣難喝。
她忽然想起來,上次納妾宴,她也是坐在側席,看著柔兒坐在正中間。今天宮宴,她又是坐在側席,看著柔兒坐在她的位置上。她忽然覺得,自己在這個家裏,好像一直在挪位置——從正中間挪到側席,從正妻的位置上,一點點地挪開,挪到最後,不知道還能挪到哪裏去。
宴席散後,回府的路上,沈鳶和顧硯庭坐在同一輛馬車裏,柔兒坐了另一輛。顧硯庭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睛,像是累了。沈鳶坐在他對麵,看著他的臉。馬車顛簸,他的頭隨著車身的晃動輕輕擺動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夢裏也在想什麼事。
沈鳶忽然說:"她姓蘇。"
顧硯庭睜開眼睛,看著她,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"柔兒。她姓蘇。"沈鳶說,"我今天才知道。"
顧硯庭沉默了一會兒,說:"你以前沒問過。"
"我問過。我問過你她家裏是做什麼的,你沒告訴我她姓什麼。"
顧硯庭沒有說話。馬車裏很暗,隻有車簾縫隙裏透進來的一線月光,照在他的臉上,他的表情模糊不清。
沈鳶看著那線月光,忽然覺得,她跟他之間,隔著的不是柔兒,不是蘇這個姓,而是一道她永遠跨不過去的牆。她在這邊,他在那邊,她一直在喊他,但他從來沒有回過頭。
臘月十五,沈鳶開始暗中清點自己的嫁妝。
她沒有告訴任何人,連翠兒都沒說。她隻是在每天晚上關上門之後,點上燈,把妝奩最底下的抽屜打開,把裏麵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,擺在桌上,看一遍,再一樣一樣放回去。
樟木箱兩隻,銅鏡一麵,四季衣裳十二套,銀簪一支,玉鐲一對。她記在賬本上,寫在最後一頁,用最小最緊的字,擠在角落裏,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。
她不是現在就打算走。她隻是需要確認一件事——如果有一天她真的走了,她帶得走什麼。她需要知道,她在這個家裏待了三年,除了這些嫁妝,她還剩下什麼。
她想了很久,想不出來。她好像什麼都帶不走,也好像什麼都不想帶走。那支銀簪是婆婆給的,她想帶走;玉鐲是她自己買的,她也想帶走;銅鏡是母親的陪嫁,她當然要帶走。但除此之外,這個家裏所有的一切——她打理過的賬本,她擦過的灶台,她燉過的雞湯,她等過的三年——這些都帶不走,也不想帶走。
翠兒有一天晚上來送茶,推門進來的時候,沈鳶正在看那張嫁妝單子。她來不及收,被翠兒看見了。翠兒站在門口,端著茶盤,看了一眼桌上的東西,又看了一眼沈鳶,什麼也沒說,把茶放下,轉身走了。
沈鳶以為她會去告訴別人,但她沒有。第二天早上,翠兒來給她梳頭的時候,忽然說了一句:"少夫人,您去哪兒,我都跟著您。"
沈鳶抬起頭,看著銅鏡裏的翠兒。翠兒站在她身後,手裏拿著梳子,眼睛紅紅的,像是哭過。沈鳶在鏡子裏看著她,看了很久,然後說:"好。"
又過了幾日,沈鳶去了一趟城西的當鋪。她不是去當東西,是去打聽行情——如果有一天,她真的走了,她需要知道,她的嫁妝能換多少銀子,能撐多久。
當鋪的掌櫃是個精明的老頭,看她的衣著打扮,以為她是哪家的夫人來當體己,殷勤地給她倒了茶,一樣一樣給她報價格。沈鳶聽了,在心裏默默算了一筆賬,算完之後,她忽然覺得,自己這三年,倒也不是一無所有。至少她的嫁妝,在京城裏能撐半年。半年,夠她找到一條活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