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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章 要走得體麵

她走出當鋪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她站在街邊,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,忽然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,說過一句話——"沈家的女兒,走投無路的時候,也要走得體麵。"

她不知道自己現在算不算走投無路,但她已經開始準備走路了。她想,等走到那一天,她一定會走得體體麵麵的,不哭,不鬧,不回頭。

回到府裏,她走進院子,看見柔兒站在正廳門口,正在指揮丫鬟搬東西。她看見沈鳶,笑著迎上來,說:"姐姐,你看看,我讓丫鬟把正廳的擺件換了幾個,怎麼樣?"

沈鳶看了一眼正廳。廳裏那對青花瓷花瓶不見了,換成了柔兒自己買的鎏金花瓶,金燦燦的,在燭光下晃得人眼睛疼。牆上掛的那幅山水畫也不見了,換成了一幅牡丹圖,畫工粗糙,一看就是街上買的廉價貨。

沈鳶站在門口,看著這間她管了三年的正廳,忽然覺得,它已經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正廳了。它變成了別人的正廳,而她,變成了這裏的客人。

"挺好的。"沈鳶說,"你看著辦吧。"

她轉身走了。穿過回廊,走進廚房。廚房裏空蕩蕩的,灶台已經熄了火,砂鍋倒扣在瀝水架上,和以前一樣。

她站在灶台前,忽然想起三年前,她第一次站在這裏,給顧硯庭燉湯。那時候她手忙腳亂,湯鹹了淡了自己嘗,嘗到最後舌頭都木了。他喝了,說"好喝",她就高興一整天。現在她站在同一個灶台前,已經很久沒有燉過湯了。不是因為不想燉,是因為沒有人喝。或者說,那個喝湯的人,已經不喝她燉的湯了。

她把手放在灶台上,指尖貼著冰涼的台麵,站了很久。然後她把手收回來,轉身走了。

回到房裏,她坐在燈下,拿出那張空白的紙。紙還在,筆還在,墨還在。她提起筆,懸在紙上,懸了很久。然後她把筆擱下了。

還沒到時候。但她知道,那一天,越來越近了。

除夕那日,沈鳶在廚房門口站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
不是她不想操持,是柔兒已經操持了。她提前三天就定了菜單,把廚房裏的朱嬸支使得團團轉,又讓人去城東的鋪子裏買了最貴的海參和鮑魚,說是"將軍在邊關吃了三年苦,年夜飯不能寒酸"。

沈鳶從回廊經過的時候,聽見柔兒在廚房裏指揮丫鬟擺盤,聲音又脆又亮,像是這個家裏一直以來的女主人就是她。

沈鳶沒有進去。她走到院子裏,坐在桂花樹下。樹枝光禿禿的,一片葉子都沒有,但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翠兒端了杯熱茶出來,遞給她,說:"少夫人,外麵涼,您進屋吧。"沈鳶接過茶杯,說:"不涼,太陽挺好的。"

翠兒在她旁邊站了一會兒,忽然說:"少夫人,您今年怎麼不燉湯了?以前您每年除夕都要燉一鍋雞湯的。"

沈鳶低頭看著茶杯裏的茶葉,一片一片地沉在杯底,不動了。她說:"今年不用了。有人燉了。"

年夜飯擺在正廳。柔兒安排座位的時候,把沈鳶的位置放在了顧硯庭的對麵——不是旁邊,是對麵,隔了整整一張桌子。

沈鳶坐下的時候,看了一眼對麵的顧硯庭,他正低頭跟柔兒說著什麼,柔兒側著頭聽,一隻手搭在他的胳膊上,兩個人離得很近,近到她的肩膀幾乎貼著他的胸口。桌上的燭光映在她臉上,她笑得很開心,像是這頓年夜飯是她盼了很久的,像是這個家從一開始就是她的。

席間,柔兒站起來,端著一杯酒,說了一番話。她說她從小沒有父母,沒有家,從來沒有過過一個像樣的除夕。她說她這輩子最感激的人就是將軍,其次是姐姐,是姐姐讓她有了一個家,讓她知道年夜飯是什麼味道。她說到最後,眼圈紅了,聲音哽咽,眼淚落下來,滴在酒杯裏,滿桌的人都安靜了。

顧硯庭站起來,拍了拍她的肩,說"別哭了,以後每年都有",然後替她把酒喝了。

沈鳶坐在對麵,看著這一幕,手裏的筷子一直沒有動。她忽然想起來,去年除夕,她一個人坐在這個正廳裏,麵前擺了一桌菜,她一道一道地嘗,嘗到最後舌頭都木了。她給顧硯庭寫信,說"今天除夕,府裏掛了紅燈籠,很好看,你那邊有沒有過年?"他的回信隻有兩個字——"沒有"。

她當時想,等他回來,一定要好好跟他過個年,把三年欠下的年都補上。現在他回來了,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,海參鮑魚,紅燭高照,他坐在她對麵,替另一個女人擦眼淚。

沈鳶放下筷子,起身走了。她走出正廳的時候,沒有人注意到她。顧硯庭正低著頭跟柔兒說話,柔兒正笑著擦眼淚,下人們正忙著上菜,燭光正亮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正中間那兩個人身上。

沈鳶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轉身走了。

她穿過回廊,走進廚房。廚房裏空蕩蕩的,灶台已經熄了火,砂鍋倒扣在瀝水架上,和以前一樣。她站在灶台前,忽然想起四年前,她剛嫁進顧家,第一次操持年夜飯,手忙腳亂,把魚煎糊了,婆婆笑著說"沒事,糊了也香"。那時候她想,以後的日子,一定會越來越好。

現在她站在同一個灶台前,四年過去了,日子沒有越來越好,它隻是越來越冷了。

她在廚房裏站了很久,直到外麵的鞭炮聲響起來,劈裏啪啦地,響徹了整個京城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,看見漫天的煙花,紅的綠的紫的,一朵一朵地在夜空裏炸開,又落下,像是下了一場彩色的雨。

她想起父親在世的時候,每年除夕都帶她去看煙花,把她扛在肩上,說"鳶鳶,你看,漂亮不漂亮"。她那時候還小,覺得煙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東西。後來父親走了,她再也沒有看過煙花。再後來她嫁進顧家,顧硯庭走了,她一個人看了三年的煙花,每年除夕都站在窗前,看煙花升起又落下,想——他什麼時候回來。

現在他回來了,她還是在一個人看煙花。

她把窗戶關上,轉身走出廚房,回到自己房裏,吹了燈,躺下。窗外的鞭炮聲響了一整夜,她睜著眼睛,聽了一整夜。

正月十五,元宵節,沈鳶病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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