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歸墟宗內部,比封芷想象中還要有個性。
山路是歪的,樹是枯的,路邊石燈裏飄著幽幽鬼火,偶爾還有幾隻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小骷髏從草叢裏爬出來,抱著腿骨吭哧吭哧往山上跑。
封芷看著一隻骷髏摔了個跟頭,又自己把腦袋撿回來裝上,忍不住感慨:“你們宗門連清潔工都這麼硬核?”
花弄影搖著折扇:“那是後山自己爬出來的,平時幫忙撿柴,偶爾嚇唬欠債的散修。”
江尋小聲補充:“它們不吃飯,成本低。”
封芷肅然起敬:“好員工。”
冷鋒抱劍走在最後,默默看了她一眼。
一般正道弟子第一次見到這些,不是拔劍斬妖除魔,就是嚇得麵色慘白。她倒好,已經開始評估人力成本了。
無德道人走在前麵,十分驕傲地介紹:“咱們歸墟宗雖然規模不大,但勝在底蘊深厚。你看左邊,那是煉丹房。”
封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一間黑漆漆的小屋,屋頂破了三個洞,門口掛著半塊牌匾,上麵寫著“煉丹房”,下麵還貼了一行小字:爆炸請自理。
她沉默片刻:“挺通風。”
無德道人又指右邊:“那是藏書閣。”
右邊是一座歪到快貼地的小樓,窗戶全破,書頁被陰風吹得漫天飛舞。兩隻小骷髏正追著一本《如何優雅地詐屍》滿地跑。
封芷點頭:“開放式閱讀空間,理念先進。”
花弄影差點把扇子戳進自己鼻孔。
這都能誇?
最後,無德道人帶她來到一排木屋前。
“到了,這裏就是咱們宗門核心住宅區,主打一個返璞歸真,呼吸自然。”
他指著其中一間看起來最完整、但也僅限於“還有三麵牆”的木屋,豪氣幹雲。
“封芷啊,這就是你的大師姐專屬豪宅!”
封芷盯著木屋看了半天。
屋頂缺一半,門板斜掛著,窗戶隻剩框,牆角長著一朵顏色詭異的蘑菇。風從屋裏穿過去,發出嗚嗚聲,像誰在裏麵練哭喪。
無德道人趕忙補充:“雖然暫時沒有屋頂,但晚上躺在床上就能欣賞到無汙染星空。多浪漫啊!”
封芷走上前,伸出一根手指,輕輕戳了戳門框。
“轟——”
整間木屋當場塌成一堆廢墟。
眾人:“......”
塵土飛揚。
封芷抹了一把臉上的灰,沉默三息。
無德道人尷尬撓頭:“可能最近風有點大,豆腐渣工程,豆腐渣工程......”
花弄影幹笑:“師姐,要不你先住我隔壁?我那兒還有一塊沒漏雨的地。”
江尋抱緊傀儡:“我的屋子小,住不下人和傀儡。”
冷鋒沒說話,但後退了一步。
封芷轉頭看向他們。
三人齊齊緊繃。
她卻忽然一拍大腿,眼睛發光:“妙啊!”
無德道人:“啊?”
封芷指著廢墟,聲音裏滿是讚歎:“掌門,這絕對是咱們歸墟宗的非物質文化遺產——全自動敞篷概念房!”
花弄影嘴角一抽。
“敞篷......概念房?”
“對啊!”封芷一本正經,“你們看,這采光,這通風,這親近自然的設計理念,簡直走在修真界建築潮流前沿。”
她彎腰撿起一塊木板,木板哢嚓斷成兩截。
“唯一的問題是,它太親近自然了,親近到已經回歸自然。”
無德道人聽得老臉一紅,但莫名又覺得很有道理。
封芷拍了拍手上的灰,轉頭看向三個師弟。
“現在問題來了,我今晚住哪?”
花弄影立刻後退:“師姐,我冰清玉潔,男女授受不親。”
封芷看他一眼:“你穿女裝應該挺好看。”
花弄影警鈴大作:“我屋裏漏水。”
封芷轉向江尋:“小江?”
江尋抱著傀儡,聲音發虛:“我屋裏全是傀儡零件,一腳下去可能踩到追魂針。”
“那挺好,防盜。”
“還可能踩到半成品爆裂丹。”
“打擾了。”
封芷最後看向冷鋒。
冷鋒渾身一僵。
他沉默片刻,開口:“我睡劍塚。”
封芷眼睛更亮:“劍塚?風水寶地啊!聽起來比概念房還高端。”
冷鋒:“......”
花弄影在旁邊憋笑,憋到肩膀直抖。
封芷伸手攬住冷鋒肩膀,語重心長:“小冷啊,我看你身體最結實,抗壓能力最強。作為師弟,照顧一下剛入門的大師姐,很合理吧?”
冷鋒麵無表情:“不合理。”
“那我換個說法。”封芷微笑,“你的重劍看起來不錯,我能借來劈柴嗎?”
冷鋒立刻改口:“我屋旁有空地。”
“乖。”
封芷滿意點頭。
江尋鬆了口氣,卻沒想到封芷轉頭又看向他的玄鐵傀儡。
“不過今晚床板還沒著落。”
江尋警惕:“大師姐,你想幹什麼?”
封芷溫柔地摸了摸傀儡的胳膊。
“你這傀儡,躺平是不是挺像床?”
江尋抱住傀儡,聲音都變了:“它是我的本命傀儡!”
“別緊張,我就問問。”封芷歎氣,“你們怎麼一個個都這麼小氣?一點團建精神都沒有。”
花弄影忍無可忍:“師姐,誰家團建拆本命傀儡當床板啊?”
“我們家。”封芷理直氣壯,“歸墟宗,主打一個把不可能變成工傷。”
最後,在封芷的指揮下,三人被迫開始修房。
花弄影用符籙固定木梁,江尋派傀儡搬石頭,冷鋒拿重劍劈木材。無德道人本想溜,被封芷一把揪住後領,塞給他一把掃帚。
“掌門,以身作則。”
無德道人悲憤:“老夫是掌門!”
“所以你掃中間,位置尊貴。”
天黑前,廢墟上硬生生搭起一座奇形怪狀的小屋。
屋頂斜得像喝醉,牆麵貼滿符籙,門板是冷鋒劈壞又重新拚的,窗戶由江尋傀儡的備用胸甲臨時充當。整體風格介於凶宅、雞窩和戰損堡壘之間。
封芷站在門前,滿意點頭。
“不錯。很有歸墟宗特色。”
花弄影累得癱在石頭上:“什麼特色?”
“窮得理直氣壯。”
江尋小聲道:“但好像比之前結實。”
話音剛落,一陣陰風吹過,小屋晃了晃,竟然沒塌。
眾人齊齊鬆了口氣。
封芷推門進去,發現屋裏空空蕩蕩,隻有一張木板床和一盞鬼火燈。
床上還躺著一隻小骷髏,正抱著自己的頭睡覺。
封芷沉默。
小骷髏也沉默。
一人一骷髏對視片刻。
封芷伸手,把它拎起來放到門外,還貼心地把腦袋塞回它懷裏。
“乖,兒童房在隔壁。”
小骷髏抱著頭,委屈巴巴地爬走了。
封芷關上門,坐到木板床上。
床板發出一聲危險的“嘎吱”。
她僵住。
門外,三個師弟同時屏住呼吸。
片刻後,床沒塌。
封芷長舒一口氣,往床上一躺,看著頭頂半邊星空和半邊符紙,忽然笑了。
破是破了點。
但這是她自己的屋子。
不用半夜爬起來給師弟煎藥,不用去修長老們喝茶時嫌吵的防禦陣,不用擔心哪天被一句“你該感恩”壓回泥裏。
門外,花弄影小聲問:“師姐,住得慣嗎?”
封芷閉上眼,懶洋洋道:“挺好。”
江尋鬆了口氣。
冷鋒抱劍靠在樹下,沒說話。
封芷翻了個身,又補了一句:
“明天開始上課。”
門外三人同時一僵。
花弄影有種不祥預感:“上什麼課?”
屋裏傳來封芷帶笑的聲音。
“當然是教你們如何做一個有編製、有理想、不被輕易物理消滅的高素質邪修。”
夜風吹過,三人齊齊打了個寒戰。
他們忽然覺得,這位大師姐住進來的第一天,歸墟宗的命運就被一隻無形的手,推進了某條不歸路。
而那隻手,此刻正在屋裏打哈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