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青州知州府的後宅,夜裏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晃了晃,光影在窗紙上碎成一格一格的,映出兩個小丫鬟蹲在廊柱後麵縮成一團的影子。
“......翠屏姐。”
年紀小的錦繡聲音壓得快要聽不見了,手指也緊緊地抓著比自己大三歲的貼身丫鬟翠屏的袖子。
“大小姐這麼做......我們,真的不攔著她點嗎?”
叫翠屏的丫鬟臉色也不好,咬著嘴唇往那扇緊閉的房門瞟了一眼,又把視線縮回來。
“大小姐要做的事,幾時輪到咱們置喙了?”她說的瀟灑,實則嗓子有點發緊。
“可那是強搶民男啊翠屏姐!”錦繡快哭了。
“這傅秀才還是個有功名的,我們不勸大小姐,還幫著她把人關在府裏,等老爺和夫人從鄉下巡視回來知道了,咱們會不會被打斷腿發賣出去?"
翠屏沉默了一會兒,認命似的歎了口氣,隨即伸手在錦繡腦袋上輕拍了一下。
“要是不幫她,咱們現在就得被發賣了。”
錦繡聞言呆住了,眼圈裏打轉的眼淚都忘了要落下來。
翠屏又往那扇門看了一眼。
門縫裏透出來暖融融的燭光,隱約能聽見裏麵有人說話,隔著一層門板,聽不真切。
她又想起今天這一出鬧劇的起源——
大小姐原本隻是好心地想扶他去看大夫,結果人家一抬頭,她就對著那張臉看傻眼,口水都快流下來了。
回來之後,大小姐對他念念不忘。
今天一早聽說這病秧子書生要出城,生怕人跑了,就不顧一切,直接帶著幾個家丁要把人給回來了。
傅秀才被家丁們綁起來的時候,沒有一絲慌亂,也沒怎麼掙紮,更沒求饒。
翠屏記得他當時站得筆直,哪怕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沾了灰,脊背也沒彎一下。
他隻是看著大小姐,麵無表情地問:“陶大小姐,你這是要強搶民男?”
“那怎麼了?本小姐瞧上你了,抬舉你當上門女婿,你跪恩就是了。”......
此刻那扇門裏頭突然傳出一聲脆響,瓷器碎裂的聲音。
翠屏的恍然回神。
錦繡的臉都快嚇白白了,扯著翠屏的袖子往後縮:“翠屏姐......裏麵,裏麵是怎麼了?”
翠屏攥緊了自己的手,沒說話。
房間裏的聲音卻斷斷續續地飄出來——
“你躲什麼?本小姐還能吃了你不成?”
這是大小姐的聲音,還帶著點不耐煩的嬌蠻。
然後是那個清冷的男聲,氣息不穩,像在強撐著:“陶大小姐,你放開——”
話沒說完,就斷了。
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嘴。
翠屏耳朵尖尖地紅了一片,猛地扭過頭去。
“翠屏姐,怎麼了?”才十三歲的錦繡懵懵懂懂地問:“大小姐他們,到底在做什麼呀?是不是打起來了?”
“......別問了!”翠屏一把捂住她的嘴。
......
此時,房間裏。
紅燭燒了大半,燭淚滴滴答答淌在燭台上,積了一小灘。
空氣裏浮著那種甜膩的香氣,是陶知知特地讓人從那種地方買來的合歡香,點了整整一盒。
她正穿著紅色嫁衣、跨坐在傅晉周腰上。
她的模樣隻勉強算作清秀,眉眼都平平淡淡的,跟驚為天人的傅晉周一比,頓時黯然失色。
傅晉周的手腕被陶知知用腰帶捆了,掙了兩下沒掙開,指節泛著青白。
“你這個不知廉恥的——”他咬牙切齒,聲音啞得厲害,額角沁出一層薄汗。
陶知知得意地一笑,單手攥著他的衣襟把他按在枕間,另一隻手裏捏著個白瓷小瓶,往他嘴裏灌。
傅晉周的臉白得幾乎透明,他偏著頭想躲開,脖頸的線條繃得又緊又脆弱,喉結上下滾動著,還是不小心吞下了一些。
他深吸了口氣,閉了下眼,再睜開時,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隻剩下冰冷的厭惡。
“陶大小姐,我從小身體有疾,你非要這麼做,是會送命的。”
他說這話時,嘴角微勾,卻帶著不達眼底的冷意。
“怕什麼?我爹是青州知州,我娘是大半個青州城的東家,我陶家有的是銀子!就是閻王爺要你三更死,我都保準吊住你這條命!”
不知死活!傅晉周眼底閃過殺意。
“那你可知——強扭的瓜不甜?”
陶知知盯著他的臉看,燭光從側麵照過來,把他那張臉照得格外分明。
眉骨高,眼窩深,鼻梁挺直,顏色淡到蒼白的嘴唇,此刻因為吃了春日飲而染上不正常的潮紅。
他的胸口起伏得厲害,中衣領口被她扯散了,露出一截清瘦的鎖骨,皮膚底下能看見淺青色的血管。
陶知知這下更興奮了:“那又如何?甜不甜的,嘗了才知道!”
“你知不知道這助興的春日飲很貴的,就是怕你們讀書人麵皮薄,放不開,我才特意準備的!”
她眼裏燃燒著炙熱的火焰,說完仰頭把瓶裏剩下的春日飲灌進自己嘴裏。
然後扔了瓷瓶,瞄準傅晉周的唇瓣俯身湊下去。
傅晉周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。
“陶——”
後麵的話都被堵了回去。
幔帳落下,紅袖搖曳了春色。
......
陶知最後的記憶,停留在公司廁所裏那股若有若無的潔廁靈味道上。
她在公司加班到半夜,上了趟洗手間,沒想到剛推開隔間門板走出來,就踩到了瓷磚上沒幹的水。
隨著後腦勺著地的悶疼,她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,意識逐漸陷入黑暗。
陷入黑暗前,她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——:幸好是倒在公司裏,這應該算工傷吧?......
陶知是被難受醒的,感覺渾身被拆了又重裝的,酸痛的不行。
想到自己摔倒在廁所裏,她忍不住捂臉。
加班在辦公室猝死,至少還能被同事緬懷兩句;如果在廁所摔了個半身不遂,上了社會新聞,她隻能社“死”了!
就沒有體麵點的“死”法嗎?
“這都死不了?算你命大!”冷冷的聲音傳入耳中。
陌生又極其的悅耳,但陶知還是忍不住火大,“什麼叫我死不了,我這是福大命大!”
她猛的起身,卻先是看到一頂紅得刺眼的帳子,隨即就對上一雙冷冰冰毫無溫度的墨瞳。
對上美男子的冷臉,陶知......不,陶知知猝不及防倒吸一口冷氣,腦子有一瞬間的宕機。
然後,她腦子裏就突然湧進來時一大堆東西。
她竟然穿書了,穿成了之前她看過的男頻小說《上門女婿翻身做狀元》裏,男主角傅晉周發跡之前,強搶他做上門女婿的青州女紈絝——
青州城知州府陶家,刁蠻任性的小女兒陶知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