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陶知知是被翠屏從門外一遍遍傳來的呼喚叫醒的。
聲音隔著門板,模模糊糊地飄進耳朵裏,像是舊手機被刻意調低的音量。
她翻了個身,悶聲嘟囔道:“讓我再睡十五分鐘。”
然後拿被子蒙住頭,繼續呼呼大睡。
不知過了多久,又是那個鈴聲一樣規律節奏地喚醒聲傳來。
“大小姐,時候不早了,得起來了。”
翠屏的聲音這次在耳邊,她正要說話,腦子突然清醒過來,猛地一下坐起來。
“大小姐,您沒事吧?”已經在床邊候著的翠屏被她嚇了一跳,又連忙解釋道,“我剛剛一直沒等到回應,我還以為出什麼事,便貿然進來查看,還請大小姐恕罪。”
“沒事,我隻是困。”陶知知擺擺手,又倒了回去。
“從今天開始我要睡到自然醒,沒事別吵我。”
閉上眼之前,她滿腦子都是吐槽:姑奶奶已經不是那個能賴床到遲到的社畜了。
我現在是大戶人家的小姐,就不能睡個懶覺,非得早睡早起這麼養生麼?
翠屏滿臉疑惑:大小姐什麼時候不是睡到自然醒的?不是小姐自己昨晚吩咐說,今天要喊她起床麼?
算了,大小姐說什麼就是什麼。
翠屏躡手躡腳地退出去,關門的動作都格外輕。
......
陶知知迷迷糊糊地,睡了個回籠覺,等她睡到自然醒,太陽已經爬到了頭頂。
隱約做了場夢,但她醒來一丁點都記不得了。
翠屏已經備好了熱水等東西,在一旁候著。
見她伸懶腰,也隻是敢怒不敢言,“......小姐,日上三竿了,還要準備朝飯麼?還是直接準備午飯?”
陶知知呆了兩個呼吸。
早午飯麼?那不行。
“胡說,朝飯就是朝飯,怎麼能不吃呢。再說,就算我不吃,傅秀才還要吃呢。”
她說完,又多問了一句:“傅秀才醒了沒?”
“醒了。”翠屏幹巴巴地應了聲,“傅秀才已經醒了。”
她也不敢說,傅秀才一大早就起了,但沒有大小姐你的吩咐,一直餓著肚子等到這個時辰。
陶知知對於報複式的補眠,沒有絲毫的負罪感。
但她考慮到現實情況是,爹娘不在,自己是這個知州府裏最大的主子,還是要主持大局的。
不能賴床賴太狠。
她天人交戰一番,才掙紮著爬起來洗漱更衣。
等她換好衣裳,簡單打扮好,晃到飯廳時,傅晉周已經坐在桌邊等了。
傅晉周坐在東邊朝的位置,是客位。
他麵前擺著一碗還冒熱氣小米粥,他握著勺子的手頓在半空,像是想什麼事想得入了神,連她進來都沒察覺。
晨光從他一側照進來,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暈裏。
遠遠看去,神聖高潔,不可侵犯。
但走近了看就......呃,他眼下那兩團烏青實在太紮眼了。
從眼瞼下方一路蔓延到顴骨,襯著傅晉周那張本就出色卻蒼白的麵孔,活像被人照著眼眶“梆梆”揍了兩拳。
陶知知在他對麵坐下,好奇地雙手撐著下巴打量了他好一會兒。
“看傅秀才這氣色,難道是認床、一宿沒睡不成?”陶知知半帶調侃道。
傅晉周猝不及防回過神來,驟然對上她那雙亮晶晶的眼睛,捏著勺柄的指節暗暗攥緊。
但眉心隻是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沒有說話,而是低頭舀了一勺粥送進嘴裏。
他自然不能說,昨晚他一晚上翻來覆去,滿腦子都是她和他那一晚的荒唐。
還有昨晚她那般生猛將他撲在床上的畫麵。
對,父親至今情況不明,他也是很擔心的。
因為父親的事擔心地睡不著,也是人之常情。
傅晉周這般說服自己。
他大概是沒睡好,懶得說話,陶知知也不勉強,自顧自地接過翠屏遞來的那碗大米粥。
用精美的鈞窯調羹拌了拌,舀起一口溫熱的粥送進嘴裏。
她剛咽下去,就頓住了。
大米粥熬得濃稠,米粒開花,入口綿密。
大家門戶廚子的手藝自不必說,又是鐵鍋灶火燒出來的,還隱隱有一股木柴的香味。
陶知知吃一口,便享受地發出滿足的喟歎。
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!
以前那些黑心商家一碗粥兌七八成水的涮鍋水,簡直不是人吃的。
牛馬人留下了無能為力的眼淚。
她看向對麵傅晉周的碗裏。
他吃的是小米粥,裏麵還加了紅棗和桂圓,是她原書裏傅晉周功成名就後,懷念的那種做法。
這是他跟養父——就是現在這個青州城裏的爹傅大海,最美好的回憶。
他對女主說,他自幼中毒,又氏怙持,少時便隨著養父四處躲避追殺,那樣艱難的歲月裏,一碗加了紅棗和桂圓的小米粥,就是他求之不得的美味。
他還說,長大之後,他再也吃不到這樣的味道了。
現在,她就滿足他對這個味道的懷念。
“翠屏,把我讓你們準備的東西端上來。”陶知知吩咐道。
“是,大小姐。”
翠屏脆生生地應了聲,隨即往外走。
不多時,她去而複返。
帶回來的食盒打開,端出幾個圓碟的小菜。
醃蘿卜、老醋花生、麻汁豆角,醬黃豆。
其他的也就算了,可脆蘿卜連切塊的大小都是拇指蓋見方,方便一口一塊。
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東西。
可偏偏每一樣都踩在他從小到大吃慣了的喜好上,一樣不差。
加上他手邊的這碗小米粥。
一樣是巧合,這麼多樣,也是巧合?
傅晉周盯著這幾碟小菜看了好一會兒,目光落在陶知知臉上,那雙漆黑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警惕,以及一絲複雜難辨的困惑。
“......你這個知州府的大小姐,怎麼會想到吃這樣的家常小菜?”傅晉周試探道。
“你這說的是什麼話?我雖然是知州府的大小姐,可我也是吃五穀雜糧的。難道你是覺得,這些小菜我不配吃?”
陶知知若無其事地反駁了一句,隨即伸筷子夾了一塊碟子裏的脆蘿卜,送進口中。
脆生生的,鹹淡適中,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辣意。
陶知知很滿意,又夾了一筷。
看她吃的這麼心滿意足,沒有絲毫的做作,傅晉周緊繃的下顎微微鬆開,沉默著,繼續攪拌著碗裏的小米粥。
卻覺得沒有了胃口。
早上,翠屏送來新衣,說是大小姐吩咐下人趕製的,他當時沒多想,隨手就穿上了。
可此刻低頭一看,玄色的交領長袍,袖口收得窄而利落,領緣壓了一道暗紋,不張揚但極有質感。
他過去慣穿青色,因為料子便宜耐磨,也符合他體弱多病家貧的對外窮書生形象。
可他自己清楚,他真正合心意的顏色是玄色。
這些事,他從沒跟任何人提過。
如今,桌上擺的小菜,他吃的小米粥,全都是照著他的喜好來的。
太多巧合了,他不信世上會有這麼多的巧合。
傅晉周重新抬起頭,這一次,他看向陶知知的目光變了。
從審視變成了冷凝,緊迫盯人的目光,像是要在她臉上盯出一個洞來。
陶知知被他盯得頭皮發麻,隻覺得頭頂一股子極強的壓迫感,頭都不敢抬,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粥。
但這樣又顯得太刻意了。
她頓了下,若無其事的抬頭:“怎麼?我們家日常吃的這些東西不合你口味?那我讓廚房換——”
翠屏不理解,但不敢吭聲:知州府裏何時吃過這些接地氣的小菜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