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她的聲音沒有刻意壓低,也沒有想避諱人的意思,清清脆脆的,穿透力極強。
隔著窗紙都清清楚楚地鑽進傅晉周的耳朵裏。
他眼皮一跳。
就聽見門口繼續傳來陶知知的聲音,“我給你數到三,你要是再不開門,我隻好自己動手破門了。”
“一,二,……”
沒等她數到三,就聽見屋裏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然後在“吱呀”聲中,傅晉周黑著臉拉開了房門。
陶知知手裏的燈籠,清清楚楚照出他冷如冰的臉色。
她卻沒有絲毫沮喪,那雙眼睛看見他時倏地一亮,像貓聞見了腥味,毫不猶豫就想鑽空子進屋。
傅晉周一眼看穿她的企圖,半邊身子抵著門框,硬是沒讓她進來。
“傅秀才,你確定要站在這兒跟我說話麼?”陶知知語氣無奈。
傅晉周低頭,廊下的昏光打在她臉上。
陶知知頭發散著,隻用一根素銀簪子鬆鬆挽著。
她身上穿著一件粉色的抹胸,搭著同色的裙子,外頭套了件無袖的背心。
帶子鬆鬆垮垮地蕩著,係都沒係上,大大方方地露出前麵一大截。
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那麼片刻,便心慌意亂地趕緊移開了。
“……陶大小姐,你可知‘厚顏無恥’四個字怎麼寫?”
“多謝誇獎。”陶知知眉眼彎了彎,話裏卻是毫不做作的坦然。
要臉能有活命重要?
“誰人誇你!”傅晉周氣結,“你半夜三更敲男人房門,還強行闖進來,你真不知道——”
“知不知道什麼?”陶知知意味深長地盯著他的眼睛,“傅秀才,還需要我提醒,你我之間都發生過什麼事麼?”
傅晉周噎了一下,耳朵不可自控地熱了一下。
他正失神之際,隻感覺自己被一股不大不小的力道推了一把,趔趄著往後退了半步。
陶知知趁機側身擠進門縫,反手把門一帶。
“嘭——”
剛剛站穩的傅晉周,看著近在咫尺的陶知知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瞬,化成一聲短促的音節,俗稱,氣笑了,
遠遠的,高牆外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,“三更天,平安無事——”
三更,那不就是子時了?
陶知知念頭一動,毫不猶豫地把傅晉周撲倒,動作行雲流水,一氣嗬成,沒有半點猶豫。
順暢得簡直像排練過一百遍。
“唔——”傅晉周的後背撞上被褥,悶響一聲。
“陶知知——”
他下意識抬手要擋,可陶知知比他快一步。
“安靜點,傅秀才。”
她俯身湊近。
她的呼吸噴在他耳廓上,熱烘烘的。
連散下來的發絲,都掃過他頸側,癢得他心裏去了。
傅晉周僵著沒動。
房間裏的沒有掌燈,隻有地上一盞燈籠發出昏黃的光。
昏暗中,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,才恍然回過神來,用力推了她一下。
“陶、知、知!”他聲音沉沉,咬牙切齒的道:“你,恬不知恥。”
“哦,你還有別的詞麼?”陶知知一本正經地反問。
她甚至把下巴擱在他肩窩裏,就這麼直視他的視線。
都說了,要臉在活命麵前,不值一提。
“……”傅晉周看見她嘴唇一張一合,聲音都好像飄遠了,腦袋裏更是一片空白。
然後,她飛快地掰正他的臉,冰涼的唇瓣貼著他略顯蒼白的皮膚。
像蜻蜓點水一般,卻帶來酥酥麻麻的感覺。
好神奇。
身體裏的躁動,被壓製住了。
傅晉周恍惚著,用鼻尖親昵地蹭了蹭她的耳朵,能清晰嗅見她身上的女兒香。
淡淡的,卻一點點鑽入鼻腔,壓下他身上的毒物。
“怦怦怦。”他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。
連她短促的呼吸,都能撥動他的心弦。
她的氣息,想要多一些,再多一些。
他情不自禁地碰了碰她的鼻尖,陶知知的額頭抵上他的太陽穴。
他的皮膚很涼,像玉一樣,絲絲涼意,沁人心脾。
“陶知知,不許!”
“不許什麼不許?我這是在為你續命呢!”
陶知知不以為意,並且爬上道德製高點。
隨著她的為所欲為。
傅晉周的呼吸越發急促,他既想推開她,又舍不得推開她。
原本蒼白的皮膚,也因為灼熱的呼吸,而一點點泛起粉色。
那床嶄新卻礙事的被子,被她徹底推到一邊。
陶知知握住他的腕子往上推,整個人半跪半趴著的懸在他上方。
他絕望地閉上眼,就這樣吧。
這個不知廉恥的女人,她不達目的誓不罷休,若不讓她得到想要的,定會擾得他一晚上不得安寧。
……
傅晉周不由自主發出一聲長長的喟歎。
他睜開眼,卻看見頭頂上的陶知知呲著大牙衝他笑。
“傅秀才,今晚多謝配合,續命遊戲我很滿意,明天見。”
說完,她撐著床板翻身跳下去,頭也不回地往門口跑。
臨出門,還不忘了把房門給帶上。
門板“嘭嘭”撞在一起。
傅晉周才恍然回過神來,唇上她的氣息尚存。
他伸手觸碰了碰,隨即懊惱地重重錘床。
“陶知知!你又親又摸,便宜占盡就跑,你把我當什麼了?!”
“遲早有一天,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!”
他生平第一次這麼恨自己,沒有早早接觸女人。
竟然會因為她這點拙劣的手段,就心神失守。
簡直是奇恥大辱!
……
陶知知房間。
她關了房門,擼起袖子,手臂上下午往外蔓延的紅線,果然又縮回去一小截。
“這解毒方式也太反人類的。”陶知知輕聲嘟囔。
不過她也想開了,“算了,總比原主被毒死了強,起碼還有活路。”
到這會兒,陶知知才反應過來,趕緊把自己整個人埋進被子裏,攥著被角的指尖都在抖。
她調戲傅晉周的時候看起來冷靜,實際上她心裏緊張地不得了。
她畢竟隻是個口花花,卻沒有半點戀愛經驗的小白啊。
上學的時候隻顧著悶頭讀書,那些談戀愛的事情她是一點沒顧上,上班之後更是忙著當牛馬。
方才撲上去的勁兒全是硬撐的。
陶知知她翻了個身仰麵躺著,捂住自己的心口。
“很好,惡女紈絝的做派保持得很好。”她欣慰地衝著大紅帳頂笑,“沒露餡。”
笑容隻持續了一瞬,她看見那個豔俗的紅色幔帳,又有點笑不出來了。
上午傅晉周出去後,她已經讓人把被褥和房間裏的很多東西都給換過了。
那些東西畢竟經曆過一場“大戰”。
沒想到把這幔帳給忘了。
“不行,明天早上讓翠屏她們趕緊換。”
至於今晚嘛,又多活了一天,心情很好。
抱著這份多活一天的喜悅,陶知知漸漸放鬆了精神,沉入夢鄉。
她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,連夢都沒做一個。
……
而另外一邊的傅晉周,就沒這麼輕鬆了。
一番錘床發泄之後,傅晉周躺在床上一動沒動。
依舊維持著被撲倒的姿勢。
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照在他敞開的衣襟上,他的領口被蹭亂了,衣服更是亂七八糟。
被她的手撫過的肌膚,似乎還殘留著一點溫熱……
“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,用完就丟。好手段啊!”
傅晉周咬牙切齒地喃喃自語,慢慢把領口攏好。
忽然。
他似乎想到了什麼,極輕地哂笑了一聲。
那聲笑很短,從鼻腔裏溢出來,像是冷笑,又像帶著自嘲的意味。
“我住在陶家,不也是為了這病……不,這毒麼?我在失落個什麼勁兒。”
他下了床,走到案前,提起那壺早已冷透的茶,大口大口地灌下去。
冷茶入口,又苦又澀。
一股和夜風如出一轍的涼意,也順著茶水入喉,壓下了蠢蠢欲動的念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