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距離下鄉還有兩天。
我從舊書本裏翻出一張蓋著鋼印的電工資格證。
這是我花了三年時間,起早貪黑跟著廠裏的老師傅學出來的。
隻要帶著這個證去大西北。
我就能申請去村裏的農機站工作,不用下地幹苦力。
這是我為了能在大西北活下去,給自己留的最後一道底線。
可是,去廚房倒個水的功夫,這張證就不見了。
我在屋子裏找了一圈。
轉身卻在飯桌上看到了它。
它正被宋子澈拿在手裏,仔細端詳。
“子澈,那不是你的東西。”
我走過去,伸出手。
“還給我。”
宋子澈把證件藏到身後,有些怯生生地看著我。
“哥哥,對不起。”
“我剛剛去機械廠麵試臨時工,人家說我身體不好,幹不了重活,不要我。”
“我就想,如果有個技術證,是不是就能進廠了。”
張翠芝端著菜從廚房出來,立刻護在宋子澈身前。
“不就是一張破紙嗎?”
“你都要去鄉下種地了,要這玩意兒有什麼用?”
“給你弟弟拿去頂個名額怎麼了?”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“那是電工證。”
“是我考了三年的證,上麵寫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他連電線都分不清,怎麼頂名額?”
宋建國坐在主位上,敲了敲煙鬥。
“名字的事,我已經找廠裏的人改了。”
“明天這證上就是子澈的名字了。”
“他身體不好,不能去幹重活。”
“有了這個證,就能進機修車間當個記錄員,也算有個鐵飯碗。”
我不可置信地看著宋建國。
“爸。”
“你知道大西北的農機站意味著什麼嗎?”
“有這個證,我就可以不用下地,我就可以保住半條命。”
“你們為了給他一個安穩,就要斷了我的活路嗎?”
林疏影從門外走進來,正好聽到這句話。
她大步走過來,擋在宋子澈麵前。
“宋祁淵,你又在鬧什麼?”
“叔叔阿姨已經決定了,你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?”
“你在鄉下種地是響應國家號召,是光榮的勞動。”
“你拿著證去農機站躲清閑,就是思想覺悟有問題。”
我看著林疏影那張熟悉的臉,隻覺得無比陌生。
“思想覺悟?”
“他拿著我的證去廠裏騙工作,就是覺悟高了?”
林疏影眉頭緊皺,眼神裏滿是不耐煩。
“子澈身體虛弱,他需要這份工作。”
“你身強體壯,去鄉下鍛煉幾年怎麼了?”
“做人要有奉獻精神,別總是隻想著你自己。”
我看著她,又看看冷漠的宋建國和護犢子的張翠芝。
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。
這就是我的親人,我的未婚妻。
為了哄宋子澈高興。
她們可以毫不猶豫地把我的心血踩在腳下。
把我的救命稻草硬生生搶走。
“好。”
我看著她們,聲音出奇的平靜。
“證給你們。”
林疏影鬆了口氣。
“這就對了,一家人互相幫襯才是正理。”
“等你去了西北,我會按月給你寄幾塊錢過去,不會讓你餓死的。”
我轉過身,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間。
沒關係。
那個電工證,我早就把核心技術記在了腦子裏。
沒有證,我也能憑借技術在大西北站穩腳跟。
隻是,從這一刻起。
我對這群人,徹底死心了。
她們親手斬斷了我和她們之間最後的羈絆。
以後,哪怕她們跪在地上求我。
我也不會再多看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