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賀家滿屋的千萬古董我不屑一顧。
天天隻捧著九塊九的塑料玩具盤得包漿。
我哥嫌惡地把它們掃進垃圾桶。
“賀家的百年招牌,遲早砸在你手裏!”
奶奶氣得痛心疾首。
“天天搗鼓這些流水線破爛,一點真本事都不學!”
我笑嘻嘻地端茶哄她,也不還嘴。
他們不懂,上輩子我活了一百歲,是宋朝名副其實的古玩泰鬥。
真假看多了,現在我隻圖個塑料玩具的鮮豔純粹。
然而賀家迎來了生死局。
對家抬來一件絕版瓷器砸場子,竟與賀家的鎮店之寶一模一樣!
絕世孤品出了雙黃蛋,對家直接拍出對賭協議。
鑒不出真假,賀家所有產業拱手相讓!
八個小時過去。
賀家請來十二位行業泰鬥,動用了最頂級的高科技檢測儀。
可兩件東西從做工到材質年代,竟毫無差別!
奶奶滿頭冷汗,手抖成篩糠,眼看就要在認輸協議上簽字。
一旦落筆,賀家百年基業將徹底灰飛煙滅。
......
“賀老,時間不早了,趕緊落筆吧。”
殷熾霓大喇喇地靠在黃花梨太師椅上。
手裏把玩著一隻精致的純金打火機。
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。
整個賀家大堂死一般寂靜。
我奶奶賀秋霜枯瘦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支金筆。
筆尖懸在對賭協議的簽名處。
手抖得如同風中殘葉。
冷汗順著她滿是皺紋的臉頰滴落在紅木桌麵上。
“怎麼,賀家百年基業的掌舵人,連願賭服輸四個字都寫不出來?”
殷熾霓吐出一口濃烈的女士香煙煙霧。
眼神裏滿是掩飾不住的貪婪與狂妄。
桌子正中央擺著兩件一模一樣的汝窯天青釉葵花洗。
左邊那件是賀家傳了五代的鎮店之寶。
右邊那件是殷熾霓三個小時前大搖大擺抬進來的。
“殷熾霓,你別欺人太甚!”
我哥賀青雲雙眼布滿紅血絲。
他雙手死死摳著桌沿。
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。
“這兩件瓷器,肯定有一件是你造的假。”
“你用這種陰損手段逼賀家對賭,真當古玩行沒有王法了!”
殷熾霓嗤笑出聲。
她將香煙按在青花瓷煙灰缸裏狠狠碾碎。
“王法?”
“古玩行的王法就是誰眼力好誰當祖宗。”
“我字跡分明寫得清清楚楚,絕版孤品出了雙黃蛋。”
“你們要是鑒不出真假,就是賀家眼瞎學藝不精。”
她猛地站起身,指著旁邊那一排閃爍著紅綠燈的機器。
“高科技光譜儀,碳十四檢測,全給你們用上了。”
“還有你們重金請來的這十二位行業泰鬥。”
殷熾霓輕蔑的目光掃過坐在兩旁垂頭喪氣的十二個老頭老太太。
“八個小時了。”
“各位大師看出花來了嗎?”
十二個平時眼高於頂的專家此刻紛紛避開她的視線。
首席鑒定師梅雪隱長歎一聲。
艱難地站起身。
“賀老,慚愧至極。”
“這兩件東西從釉色、開片、胎骨到包漿,簡直宛若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。”
“老朽眼拙,實在是無能為力。”
“連儀器給出的年代分子數據也完全一致。”
梅雪隱的話宛若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賀秋霜聽到這話,猶如遭到雷擊。
整個人頹然癱倒在椅子上。
胸口劇烈起伏。
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。
手裏攥著一個九塊九包郵的綠色塑料青蛙。
靜靜地看著這一屋子人的愁雲慘霧。
心裏毫無波瀾。
上輩子我活了一百歲。
是大宋朝名震天下的古玩泰鬥。
什麼帝王將相的奇珍異寶沒把玩過。
這種局在我眼裏簡直粗糙得像個笑話。
但我現在一個字都不想說。
假的就是假的,再怎麼逼真也洗不掉骨子裏的那股妖氣。
看多了那些沾滿血腥和算計的真古董。
我現在隻喜歡手裏這種鮮豔純粹的塑料玩具。
它從不偽裝自己。
我無聊地按了一下手裏的塑料青蛙。
“呱。”
一聲滑稽的廉價塑料響聲在死寂的廳堂裏驟然炸開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刺向我。
帶著錯愕與憤怒。
賀青雲的臉色瞬間沉到了穀底。
他穿著皮鞋快步走到我麵前。
一把奪過我手裏的塑料青蛙。
狠狠砸在地上。
綠色的青蛙在地上彈了兩下,滾到了殷熾霓的腳邊。
“賀長風,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!”
賀青雲指著我的鼻子,聲音裏帶著絕望的怒吼。
“賀家都要家破人亡了,你還在這裏玩這些破爛!”
“我天天在外麵拚死拚活應酬,你就在家裏搗鼓這些流水線垃圾。”
“賀家的百年招牌,遲早要砸在你手裏!”
我看著空蕩蕩的手心。
沒有生氣。
隻是抬頭看著他因為熬夜而浮腫的眼睛。
賀秋霜在對麵痛心疾首地捶打著胸口。
拐杖把地麵敲得震天響。
“造孽啊。”
“天天搗鼓這些不入流的破銅爛鐵,一點真本事都不學。”
“我賀秋霜一世英名,怎麼會生出你這麼個不爭氣的東西!”
我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塵。
走到茶水桌前,端起一杯溫熱的碧螺春。
慢悠悠地走到奶奶身邊。
把茶杯遞過去。
“奶奶,喝口茶,順順氣。”
我依然保持著那副癡傻憨笑的模樣。
完全無視了他們吃人的目光。
殷熾霓見狀,笑得肩膀直抽搐。
她抬起高跟鞋,一腳將那個塑料青蛙踩得粉碎。
“賀老,你這孫子挺有趣啊。”
“家裏都要破產了,他這心態倒是穩如泰山。”
“我看這字你也別猶豫了,趕緊簽了吧。”
“簽完了,帶著你這個寶貝孫子去天橋底下擺個地攤,說不定還能賺點買塑料玩具的錢。”
殷熾霓帶來的幾個保鏢也跟著哄堂大笑。
笑聲在賀家祖宅的房梁上回蕩。
賀青雲氣得渾身發抖。
他抓起桌上的一尊銅爐,指著門外。
“殷熾霓,你給我滾出去!”
殷熾霓臉色猛地一沉。
身後的四個黑衣保鏢立刻上前一步,氣勢洶洶地擋住賀青雲。
“賀大少爺,現在可是法治社會。”
“對賭協議是你奶奶親自按了手印的。”
“距離約定的八小時,還有最後十分鐘。”
殷熾霓抬起手腕,看了看那塊鑲滿鑽石的限量版腕表。
“時間一到,如果你們還是指不出哪件是假貨。”
她走到長桌前,雙手撐著桌麵,身體前傾。
宛若一條盯上獵物的毒蛇。
“賀家這棟祖宅,還有你們名下的七十家古玩店,全都要改姓殷。”
空氣變得粘稠。
壓迫感讓人窒息。
十二位泰鬥紛紛低頭收拾自己的放大鏡和手電筒。
顯然是準備腳底抹油了。
賀秋霜絕望地閉上眼睛。
兩行濁淚順著深深的皺紋滑落。
“罷了。”
“天要亡我賀家。”
她顫巍巍地伸出手,再次握住那支金筆。
準備在認輸協議上落下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