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屏幕上的血紅色警示字體漸漸隱去。
對話框也化作一片飛灰。
我伸手摸了摸後背。
冷汗已經浸濕了內衣。
這間隱蔽的黑市工作室。
是我在第九區最底層的汙水處理廠旁私下租來的隔音間。
四壁貼滿了粗糙的吸音棉和廢棄鉛板。
能有效隔絕絕大多數官方監測儀器的微波掃查。
桌麵上隻有一台經過改裝的剝離調頻台。
熒光屏散發著幽綠的光芒。
我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平複了一下心跳。
強行將剛才那條詭異的警告消息拋到腦後。
在這個世界上。
所有人都在研究如何提取高純度情緒。
從痛苦、快樂到恐懼、貪婪。
但他們都忽略了一件事。
情緒並不是不可分割的單質。
情緒是化合物。
是由無數不同頻率的情緒碎片拚湊而成的複雜波形。
我的絕活不是提取。
我的絕活是“調頻”。
調頻台上。
此時正懸浮著兩份截然不同的情緒波形樣本。
左邊這份。
發著微弱的灰藍色熒光。
那是老周的“悲痛”官方波形。
包含了無力感、絕望、抑鬱和長年累月的麻木。
在官方係統裏。
它隻值零點三幣。
右邊這份。
發著暗紅色的微光。
那是我上周冒著被巡邏隊抓捕的風險。
偷偷蹲守在第一區頂級會所後門的垃圾站。
從一個喝得爛醉如泥的富豪吐出來的嘔吐液殘留神經元裏。
收集到的微量“真實愧疚”波形。
那富豪喝醉了。
抱著電線杆嚎啕大哭。
嘴裏喊著當年對不起某個被他坑害的合作夥伴。
隻可惜。
富豪的“愧疚”純度極其稀薄。
裏麵混雜了大量的酒精麻痹、自我開脫以及傲慢的偽善。
就像是一杯加滿了臟水的劣質紅酒。
“不過。”
我盯著兩份波形。
低聲自語。
“臟水也是水。”
“隻要骨架搭得對。”
“狗屎也能包裝成黃金。”
我戴上調頻手套。
雙手落在了感應麵板上。
調頻開始。
第一步。
剝離老周波形裏的核心。
老周的波形裏最重的是“絕望”。
但富豪們不需要絕望。
絕望會讓他們產生自殘和厭世傾向。
富豪們隻需要“愧疚”。
一種能讓他們花錢買安寧的“愧疚”。
我小心翼翼地操縱著光標。
像外科手術醫生一樣。
將老周波形裏那段尖銳的“絕望頻段”徹底切除。
接著。
我拉大了老周波形裏那段沉重的“無力感”。
將它的振幅放大了整整十倍。
無力感是愧疚的養分。
一個人隻有感到深深的無力。
才會意識到自己當年做錯了事且無法挽回。
第二步。
加入骨架。
單憑老周的波形。
缺少那種能直擊靈魂深處的撕裂感。
我伸手按在了自己的太陽穴上。
把貼片粘在皮膚上。
調頻台上泛起一陣刺眼的紅光。
我調出了自己埋藏最深的一段記憶。
十四歲那年。
妹妹躺在病床上。
臉色蒼白如紙。
抓著我的手求我救她。
而我跑遍了半個城市。
翻遍了所有的口袋。
連一枚硬幣都借不到。
那種看著至親在眼前死去卻無能為力的痛苦。
那種對自己軟弱無能的深深自責。
化作了一道極其純淨、極其鋒利的暗紅色波形。
“注入。”
我咬著牙。
額頭青筋暴起。
冷汗一顆顆順著臉頰滑落。
三股波形在調頻台中央劇烈碰撞。
老周的無力感。
富豪的愧疚骨架。
以及我自己的童年陰影。
在電磁場的作用下。
三者開始交織、融合、重組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整整花了三天三夜。
我幾乎沒有合眼。
靠著劣質興奮劑硬生生扛了下來。
第三天的半夜。
調頻台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叮嗡聲。
一道前所未有的暗紫色波形。
在屏幕上靜靜地平穩流轉。
它深沉、古樸、帶有極強的穿透力。
甚至連周圍的空氣似乎都因為這段波形的存在而降低了幾度。
我拿過檢測儀。
插上接口。
【檢測中......】
【波形識別:深度自我剖析型愧疚。】
【擬真度:百分之九十九點八。】
【純度:極高。】
【綜合評估:極為罕見的天然高純度情緒。建議立即提交官方大額拍賣。】
成功了。
我看著屏幕上那道完美無瑕的暗紫色波形。
給它取了一個名字:
“深淵回響·初號樣本”。
我用加密移動盤將這段波形裝好。
接著。
我登錄了黑市論壇。
重新注冊了一個無名賬號。
把“深淵回響·初號樣本”掛上了交易版塊。
我沒有標價五十萬。
大額交易會瞬間引起監管局的注意。
我輸入了一個數字:
“八千八百八十八情緒幣。”
對於底層人來說。
這是一筆巨款。
對於第一區的富豪來說。
這不過是一頓早餐的錢。
發布。
頁麵刷新。
我靠在椅子上。
點燃了一支劣質卷煙。
狠狠吸了一口。
煙霧繚繞中。
我看著跳動的倒計時。
一分鐘。
三分鐘。
五分鐘。
十分鐘到了。
叮!
係統彈出一道金色的提示框:
【交易完成!】
【您的商品“深淵回響·初號樣本”已被買家拍下。】
【買家未進行任何議價,已全額支付八千八百八十八情緒幣。】
我定睛看向買家賬戶的名稱。
買家賬號:懺悔者K。
真的被他拍下了。
我看著賬戶裏瞬間多出來的數額。
手微微有些發抖。
有了這筆錢。
小花半年的營養液費用就有了著落。
然而。
還沒等我從興奮中緩過神來。
屏幕下方。
買家私信框突然亮了起來。
隻有懺悔者K發來的一條文字消息:
“手法很厲害。”
“波形融合得幾乎天衣無縫。”
“但是。”
“你真的知道你賣的是誰的情緒嗎?”
我眉頭一皺。
打字回複:“什麼意思?這是我自己研發的合成樣本。”
對方很快回複了過來。
帶來的內容卻像是一柄冰冷的鐵錘。
狠狠砸在我的胸口:
“別裝了。”
“你賣的這段波形頻譜深處。”
“殘留著你所在礦場的大老板陳嘯天,十年前逼死他合夥人時,那段被官方永久封存的‘原始愧疚’的盜版頻譜。”
“雖然你做了掩蓋,但我看出來了。”
“小夥子。”
“你動了陳嘯天最禁忌的東西。”
“他現在已經派人去查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