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一早晨八點五十。
王胖子把那遝帶著打印機餘溫的營銷文案,重重砸在我臉上。
“每人每天三條朋友圈,必須帶公司二維碼,不發的直接扣績效五00!”
在滿屋子麻木複製粘貼的同事裏,沒人注意到,我因為昨晚幫女友搬家隻睡了三個小時。
我手滑了。
我不但複製了那段油膩的廣告,還順手把文案最末尾、HR專門備注的那行字,原封不動地發了出去:
【請各位好友監督,本條由XX傳媒強製發送,內容與我個人生活無關。】
那時我還不知道。
這行我漏刪的廢話,會在二十四小時後,徹底撕裂整座城市的職場生態。
......
“擦!”
朋友圈發送成功的提示音響起。
我的眼角瞬間抽搐了一下。
腦子混混沉沉的,像塞了一整塊抹布。
我盯著那條剛發出去的動態。
配圖是公司代理的那款劣質瘦身奶粉。
文案極其浮誇,帶著三個火苗表情。
可偏偏在最下麵。
那行灰色的、帶有強烈的冷嘲熱諷意味的免責聲明,像是一記重重的耳光,打在公司的臉上。
也打在我的臉上。
【請各位好友監督,本條由XX傳媒強製發送,內容與我個人生活無關。】
我出了一身冷汗。
瞌睡蟲在千分之一秒內消失得幹幹淨淨。
我慌忙抬手,手指劇烈發抖。
我要點刪......
“林奇!你發的什麼狗屁玩意兒?!”
尖銳如殺豬般的暴吼聲,突然在工作群裏炸開。
王胖子@了全體成員,並附上了一張我朋友圈的截圖。
“陰陽怪氣給誰看?!”
“不想幹就滾蛋!”
“公司欠你了還是怎麼著?!”
大辦公室裏死一樣安靜。
二十多雙眼睛,齊刷刷地看向坐在角落裏的我。
有同情。
有冷眼。
更多的是一種麻木的幸災樂禍。
我的心跳瞬間飆升到一百八。
腿肚子不受控製地發顫。
我這種性格,在公司一直是軟柿子。
月薪八千,幹著最雜的活,挨著最毒的打。
“王......王經理,我手滑了!我馬上刪!”
我站起來,腰躬得很低。
聲音抖得像篩子。
我當著全辦公室的麵,手忙腳亂地把那條朋友圈刪掉。
然後,一連發了三條純廣告。
刷屏。
賠罪。
“對不起王經理,我重新發了!”
我在群裏發了三個跪地求饒的表情包。
王胖子在辦公室門口冷哼了一聲。
“再有下一次,卷鋪蓋走人!”
門被重重關上。
我癱倒在椅子上,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打工人的尊嚴?
在月薪八千和下個月的房租麵前,不值一提。
午休的時候,我悄悄打開微信。
剛才那條被我迅速刪掉的“故障朋友圈”,其實隻存在了不到兩分鐘。
但我看到了後台的提醒。
平時我發的那些營銷廣告,別說點讚了,連個踩都沒有。
大家早就把我屏蔽了。
可是剛才。
那條帶著“強製發送”後綴的動態,居然收到了二十多個人點讚!
甚至有幾個幾年不聯係的大老遠同學,在下麵留言:
“兄弟,你這是被綁架了?需要報警嗎?”
“哈哈哈哈太真實了!我們公司也這麼幹!”
“給勇士點讚!”
二十倍的點讚量。
諷刺得讓人想笑。
原來,大家其實都知道你在發垃圾廣告。
大家也都知道你是在被逼著發垃圾廣告。
隻有你自己,像個小醜一樣,假裝自己很熱愛這份工作。
夜幕降臨。
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,回到了那個隻有十平方米的地下室出租屋。
泡了一碗方便麵。
麵條吸溜吸溜的聲音,在死寂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。
女友發來微信:“我們分手吧,你太慫了,在你身上我看不到未來。”
我看著那條微信。
沒有哭。
也沒有回複。
二十八歲。
職場底層。
月薪八千。
習慣性討好。
被女友拋棄。
我活得像條狗。
不,連狗都不如。
狗被逼急了還會咬人。
而我,隻會在群裏發跪地求饒的表情包。
深夜十二點。
手機屏幕的光映著我這張慘白無光的臉。
腦子裏突然冒出一個極其荒謬、又極其瘋狂的念頭。
反正我已經這樣了。
反正我隨時可能被開除。
我打開微信,重新編輯了一條朋友圈。
配圖依然是公司的推廣海報。
但在文案的最下方。
我一字一句地重新敲下了那行字:
【請各位好友監督,本條由XX傳媒強製發送,內容與我個人生活無關。】
我沒有手滑。
我也沒有發瘋。
我隻是,徹底擺爛了。
按下發送鍵的那一刻。
我心裏甚至有一種病態的快感。
明天會被開除嗎?
無所謂了。
我關掉手機,蓋上被子,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清晨。
七點半。
我被刺耳的鬧鐘聲吵醒。
洗了一把冷水臉,我麻木地擠上人滿為患的地鐵。
走出地鐵站,邁入那棟冰冷的高檔寫字樓。
我拿出了斷頭台的心情,準備迎接王胖子的怒火和辭退信。
在電梯裏,我習慣性地刷了一下手機。
朋友圈裏靜悄悄的。
沒有王胖子的咆哮。
也沒有公司的通報。
我有些疑惑。
難道他們還沒發現?
電梯門“叮”的一聲打開。
我低著頭,走進了公司所在的十六樓。
經過實習生小雅的工位時,我無意間掃了一眼她的手機屏幕。
小雅正盯著微信界麵發呆。
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,是在五分鐘前發的。
那是公司今天要求的推廣任務。
而在文案的最末尾。
赫然跟著一模一樣的一行小字:
【......本條由XX傳媒強製發送,內容與我個人無關。】
我猛地頓住了腳。
瞳孔驟然收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