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收款單位不是我爸。
而是一家叫盛安勞務的公司。
我剛做完備份,辦公室的燈突然亮了。
高明遠站在門口。
他的目光直接落在電腦屏幕上。
“你在查什麼?”
“我爸的賠償。”
我沒有關頁麵。
“五十萬已經撥了,為什麼我家隻拿到五百?”
高明遠走進來,反手關上門。
短暫的沉默後,他笑了。
“你是資料員,不是財務。”
“係統裏有些數字,不是你看見多少,就能拿多少。”
他告訴我,那五十萬隻是集團預留的事故處理金。
醫療、保險、勞務結算都要從裏麵扣。
至於最後剩多少,要等項目核算。
“核算完隻剩五百?”
我看著他。
高明遠臉上的笑淡了。
“陳川,別以為你爸受了傷,你就能訛公司。”
“他沒係安全繩,還違反規定爬上腳手架。真追究責任,項目部一分錢都不用賠。”
我爸負責綁鋼筋,從來不碰腳手架安裝。
那天卻有人臨時叫他上去拆防護網。
出事後,現場監控壞了。
帶班人員也統一改口,說沒人安排過他。
我終於明白,這不是少給錢。
是有人早就把後路鋪好了。
高明遠從抽屜裏取出另一份協議。
這一次,賠償金額填上了。
三萬元。
“看在你是項目部員工的份上,我替你爭取的。”
“讓你媽把協議補簽,我再幫你申請轉正。”
他拿我爸的賠償,換我的工作。
也拿我的工作,逼我們全家閉嘴。
我拿起協議,卻沒有簽。
“我帶回去給我媽看看。”
高明遠按住紙角。
“今晚必須簽。”
“過了今晚,三萬也沒有。”
我和他對視了幾秒,鬆開手。
“那就算了。”
走出辦公室時,他在身後叫住我。
“陳川,你爸躺在醫院,每天都要花錢。”
“你妹妹還在讀書。”
“年輕人可以有脾氣,但別拿全家的日子賭。”
回到醫院,我媽正坐在走廊裏吃冷饅頭。
她連一份盒飯都舍不得買。
我爸醒了幾次,每次都疼得滿頭冷汗。
護士提醒我們,後續治療至少還要十幾萬。
第二天,高明遠先下手了。
項目部發布通報,說我爸違規作業,給工程造成惡劣影響。
不僅不認定工傷,還要求我們賠償停工損失。
通報發到工人群裏後,帶班工頭找到病房。
他把我爸剩下的半個月工資放在床頭。
一千八百塊。
“老陳,不是我不留你。”
“高經理發話了,誰替你作證,誰就別想在這個項目幹。”
我爸看著那疊錢,半天沒出聲。
等工頭離開,他才小聲問我:
“川子,我是不是真給人家惹麻煩了?”
我心裏像堵著一塊燒紅的鐵。
明明是他們讓一個五十三歲的工人爬上腳手架。
明明是防護設備出了問題。
可他們拿走賠償後,還要讓受害者覺得,是自己做錯了。
我把那一千八百塊收好。
“爸,你沒錯。”
當天中午,我回項目部調取事故資料。
係統卻提示,我的查看權限已經被關閉。
緊接著,人事給我發來調崗通知。
從明天起,我被調往東郊倉庫。
離市區六十多公裏,沒有班車,也不提供住宿。
所有人都覺得高明遠是在逼我辭職。
可他不知道。
昨晚離開前,我已經記下盛安勞務過去三年的全部事故編號。
我爸不是第一筆。
那五十萬,也不是最大的一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