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東郊倉庫漏風。
辦公室裏沒有暖氣,窗戶用紙板封著,風一吹,整麵牆都在響。
倉庫主管老馬扔給我一摞盤點表。
“三萬多根鋼管,重新登記。”
“高經理交代了,盤不完不許回項目部。”
這不是工作。
是懲罰。
正常三個人一個月才能做完的事,他讓我一個人完成。
我沒有爭辯。
白天盤點,晚上查資料。
盛安勞務成立七年,和集團合作五年。
可我問遍倉庫和工地的老工人,沒有一個人和它簽過合同。
工人工資有時發現金,有時由私人賬戶轉賬。
轉賬人叫高文濤。
盛安勞務的實際控製人,也叫高文濤。
他和高明遠,隻差一個字。
第三天,我找到了鋼筋班組的老班長。
他聽完我的問題,先把門關上,又拉嚴窗簾。
“高文濤是高經理的親弟弟。”
“這事項目上很多老人都知道,隻是沒人敢說。”
他還告訴我,兩年前也有個工人從樓上掉下來。
那人高位截癱。
高明遠給了三萬。
我找到集團記錄。
那筆賠償的審批金額,是一百二十萬。
我連夜趕到那名工人家裏。
開門的是他妻子。
四十多歲的人,頭發已經白了一半。
客廳裏放著一張護理床。
傷者瘦得隻剩一層皮。
聽說我是集團的人,女人立刻要關門。
“錢我們已經收了,協議也簽了。”
“求你們別再來了。”
我用手擋住門。
“我不是來要錢的。”
我把集團批複放到她麵前。
“一百二十萬,您收到多少?”
她盯著那個數字,許久沒動。
隨後,她從櫃子最底層翻出一張銀行卡流水。
三萬元。
她丈夫需要長期護理。
她為了照顧丈夫,不能出去工作。
女兒去年已經退學,在一家飯店後廚洗碗。
臨走時,女人追出來問我:
“剩下的一百一十七萬,還能回來嗎?”
我沒敢給她承諾。
我隻說:
“如果錢真的被人拿走,就一定會留下痕跡。”
接下來十天,我走訪了另外五戶人家。
十八萬,到賬一萬二。
四十萬,到賬兩萬。
八十萬,到賬五萬。
最嚴重的一戶,工人被塔吊墜物砸死。
集團批準三百萬,家屬隻收到十六萬。
死者母親從鐵盒裏拿出協議時,手一直在抖。
“他們說我兒子命不值錢。”
“十六萬,已經是公司開恩了。”
裏屋跑出來一個小男孩。
他穿著明顯大了一號的舊棉襖:
“叔叔,你是來還我爸爸的錢嗎?”
我喉嚨發緊。
一個死人,在集團賬上值三百萬。
到了家屬手裏,隻剩十六萬。
中間消失的不是數字。
是一個家庭活下去的底氣。
我離開時,男孩塞給我一顆糖。
“叔叔,你要是真能把錢要回來,我把剩下的糖都給你。”
我握著那顆糖,在樓下站了很久。
當天晚上,高明遠給我打來電話。
“最近跑得挺勤。”
我沒有否認。
他知道我在查。
“陳川,你爸下周還要做第二次手術吧?”
“醫院那種地方,一天幾千塊,普通家庭可撐不了多久。”
他笑了一聲。
“那份三萬的協議,我還給你留著。”
“明天之前簽了,我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。”
我打開錄音,平靜地問他:
“如果不簽呢?”
電話那邊安靜兩秒。
“那你爸的手術能不能做,我就不知道了。”
電話掛斷後,我立刻打給醫院。
護士告訴我,項目部下午來過人。
他們要求醫院暫停使用項目擔保賬戶。
雖然那個賬戶裏,一分錢都沒有。
可高明遠不是為了停錢。
他是在警告我。
我看著桌上的六份批複和流水,撥通了一個號碼。
“您好,我是城南項目資料員陳川。”
“我要實名舉報一起工傷賠償侵占問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