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六上午十點,顧淮推開了父母家那扇略顯陳舊的防盜門。
門剛開了一條縫,窒息感就撲麵而來。
客廳裏的電視開得極大聲,新聞播報聲裏夾雜著父親高亢而憤怒的咆哮。
“這菜市場的人就是看我好欺負!”
“兩斤菠菜收我十二塊錢,他們怎麼不去搶?”
父親站在客廳中央,臉漲得通紅。
他手裏拽著那個塑料袋,手臂上的青筋暴起。
母親縮在沙發角落裏,眼眶濕潤,滿臉委屈與絕望。
“我又沒讓你去買,你自己非要去的,跟我發什麼火啊!”
“我不去你去?你天天就知道看那些爛電視劇!”
父親的聲音又高了八度。
手裏的塑料袋被他重重摔在茶樓上。
顧淮站在玄關。
換鞋。
解開外套扣子。
把包掛在衣帽架上。
他的動作不緊不慢。
沒有任何多餘的聲音。
當顧淮換好拖鞋走進客廳,在單人沙發上靜靜坐下的那一刻——
奇跡再次發生了。
父親砸向茶幾的手停在了半空。
那咆哮聲像被突然掐斷了喉嚨的鴨子,戛然而止。
父親看了顧淮一眼。
顧淮沒有說話,隻是平視著父親,眼神沒有任何波瀾,也沒有任何責備。
父親臉色變了幾變。
那股原本足以掀翻屋頂的怒火,在顧淮這片無聲的死水麵前,找不到任何可以反彈的壁障。
他砸不起來了。
因為在顧淮的靜默下,他自己的暴怒顯得像個無理取鬧的滑稽小醜。
父親有些尷尬地咳了一聲。
“來啦。”
顧淮輕輕點點頭:“嗯。”
父親低頭拍了拍褲腳上的灰。
剛才那股毀天滅地的氣勢瞬間蕩然無存。
他咕噥著:“懶得跟你們說了,真沒意思。”
說完,父親轉過身,耷拉著肩膀,一步步走回了主臥。
房門“吧嗒”一聲關上。
客廳裏隻剩下電視機的聲音。
母親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那種幾乎快要窒息的壓迫感從她身上散去。
她整個人癱軟在沙發裏。
接著,母親看向顧淮。
她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,開始滔滔不絕。
“你看看你爸,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了。”
“一點小事就能鬧成這樣。”
“我跟著他過了大半輩子,受了多少委屈?”
“每天回家就給我擺臉色,這個家我是一分鐘都待不下去了!”
母親一句接一句地訴苦。
聲音裏充滿了委屈和怨恨。
顧淮坐在對麵。
他沒有遞紙巾。
也沒有開口勸解。
他隻是像往常一樣,安靜地聽著。
母親從今天的菠菜,說到去年的物業費。
又從小時候的撫養費,說到父親年輕時的脾氣。
整整三十分鐘。
母親的情緒在極度充沛的傾訴中,逐漸平複了下來。
她抹幹了眼淚。
理了理有些亂發型的頭發。
臉上重新恢複了平日裏的體麵與平靜。
她看著顧淮那張自始至終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臉。
擺了擺手,自嘲般地笑了一聲:
“唉,跟你說這些幹嘛。”
“你又不懂。”
你又不懂。
這句話,顧淮從小聽到大。
以前他以為,這是母親在遺憾母子之間缺乏深度的溝通。
以前他以為,這是母親覺得他年齡太小無法體會大人的艱辛。
但在這一刻——
在這個陽光照不到的客廳裏——
顧淮突然在心裏,無比清晰地“聽見”了這句話的真實含義。
那根本不是“你不懂”。
那真正的意思是:
你不需要懂。
你不需要有感受。
你甚至不需要是一個活生生的人。
你隻需要像一塊石頭一樣坐在那裏。
讓我看到你對這一切沒有任何反應。
從而讓我確認——
我剛才的歇斯底裏,我現在的委屈抱怨,都是在安全範圍內。
你在這裏,就證明我這樣還是正常的。
顧淮看著麵前這個生他養他的女人。
母親不是壞人。
她愛顧淮,會給他做喜歡吃的菜,會關心他的冷暖。
可她從來沒有把顧淮當作一個“需要被愛、需要被照顧情緒的獨立個體”。
她隻是在無意識地使用顧淮。
使用他來校準自己的焦慮。
使用他來確認自己依然可以被愛、依然是個正常人。
顧淮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掌心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窒息感像潮水一樣吞沒了他。
在公司,他是同事和領導的情緒備用件。
在家裏,他是父母婚姻關係的穩定器。
那他自己呢?
那個被稱為“顧淮”的人,真正的感受在哪裏?
沒有人關心。
因為一個校準器,是不需要有自己的溫度的。
顧淮沒有反駁母親。
他沒有站起來大喊大嚷。
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貼心地說“媽你別難過”。
他隻是站起身,平靜地說:“我公司還有事,先走了。”
母親愣了一下:“這麼快?留下來吃午飯啊。”
“不吃了。”
顧淮轉過身,走出了那個壓抑的家。
下午四點。
顧淮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區。
老舊的小區電梯發出沉悶的轟鳴聲。
顧淮走進電梯,按下了自己所在的七樓。
就在電梯門即將關上的那一刻,一隻細長白皙的手擋住了門。
一個女人走了進來。
她是住在八樓的鄰居,林薇。
顧淮見過她幾次,但從未說過話。
林薇穿著一身簡單的黑色運動服,手裏提著一個空了的垃圾袋。
她微低著頭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電梯緩緩上升。
到了四樓時,整座電梯突然猛地一震!
“咯吱——”
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瞬間爆開。
電梯內的燈光劇烈閃爍了幾下,隨後徹底熄滅。
頂部的應急燈亮起微弱的黃光。
電梯卡在了四樓與五樓之間。
換作平時,如果身邊有其他人,對方一定會驚慌失措地下意識看向顧淮。
而顧淮則需要強行壓下不適,維持平靜,去扮演那個“情緒基準點”,讓對方冷卻下來。
顧淮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。
他在等待身旁女人的尖叫,或者焦躁的抱怨。
然而,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沒有任何尖叫。
沒有任何呼吸急促的喘息聲。
顧淮轉過頭看去。
林薇站在角落裏。
她甚至沒有拿出手機。
她的雙手自然垂在兩側,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電梯的故障,沒有在她臉上掀起哪怕一絲一毫的漣漪。
不是強裝鎮定。
她是真的沒有任何波動。
時間一分一秒過去。
二十分鐘裏,電梯廂內安靜得能聽到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顧淮第一次體驗到這種感覺。
沒有人在看他。
沒有人在向他汲取理智。
沒有人在用他確認“自己是否正常”。
在這個狹小黑暗的空間裏,他不必扮演任何人的鏡子。
他隻需要做他自己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、陌生的輕鬆感,從顧淮的四肢百骸蔓延開來。
他緊繃了二十六年的神經,竟然在被困電梯的這一刻,得到了短暫的解脫。
“轟隆。”
外部維修人員終於打開了電梯外門。
明亮的陽光刺了進來。
救援人員連聲道歉:“不好意思二位,線路老化,受驚了。”
林薇率先邁出電梯。
她的步伐平穩,沒有任何死裏逃生的慶幸或慌亂。
顧淮跟著走了出來。
在林薇準備走向樓梯間的那一刻,顧淮突然停下腳。
他看著那個瘦削的背影,下意識地開口:
“謝謝你。”
林薇的腳步停住了。
她慢慢轉過身。
那雙清冷、沒有任何溫度的眼睛直直地看向顧淮。
她沒有問“為什麼要謝謝我”。
她就像早已洞察了一切。
林薇看了他很久,薄唇輕啟,吐出三個字:
“你也是。”
最緊張的警報在顧淮腦海中轟然響起。
這個女人,知道他經曆了什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