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從那天起,顧淮開始無意識地留意八樓的林薇。
他發現林薇的生活有一種近乎殘酷的秩序感。
她獨來獨往。
從不與小區的任何鄰居打招呼。
門口的快遞盒常常放了三天都不去拆。
外賣人員送來的餐食,永遠隻有一份最基礎的單人套餐。
她就像是一個生活在這個城市邊緣的幽靈。
徹底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係。
周三晚上八點。
顧淮在小區樓下的便利店再次遇到了林薇。
她手裏拿著一盒廉價的純牛奶和一包全麥麵包。
正站在結賬台前。
收銀員因為係統故障不停抱怨著,臉色難看。
林薇就那麼靜靜站著,臉上沒有絲毫不耐煩,也沒有安慰收銀員的意思。
她完全置身事外。
結完賬,林薇提著塑料袋走出門。
顧淮跟了上去。
在單元樓門口的感應燈下,林薇突然停下了腳。
她沒有回頭,聲音平靜地穿透夜色:
“你跟了我一路了。”
顧淮腳步一頓。
他沒有否認。
林薇轉過身來。
感應燈黃色的光芒灑在她蒼白的臉上。
她看著顧淮,直接開口:
“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奇怪?”
顧淮搖了搖頭。
“不覺得。”
林薇的嘴角勾起一抹沒有溫度的弧度。
“你當然不覺得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。
距離顧淮隻有半米遠。
“因為我跟你一樣。”
林薇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的天氣。
“隻是我比你早三年發現這個秘密。”
顧淮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這是他二十六年的人生裏,第一次聽到有人用這種語氣對他說話。
沒有社交表演。
沒有客套與寒暄。
沒有無意義的情緒宣泄。
更沒有把他當成參照物的試探。
林薇直接剝開了那層虛偽的外衣。
“去頂樓坐坐?”林薇問。
五分鐘後,兩人站在了棟樓的露天頂樓。
夜風有些涼。
腳下是這座繁華城市霓虹閃爍的夜景。
“三年以前,我是某家頂尖谘詢公司的項目經理。”
林薇靠在欄杆上,手裏握著那盒冰牛奶。
“那個時候,我就是我們團隊的‘備用件’。”
“老板發飆,同事內鬥,客戶刁難......所有人隻要看到我坐在那裏沒有發脾氣,他們就會覺得一切還能控製。”
“他們把我當成精神上的鎮定劑。”
“直到有一天,我發現我自己不會哭了。連我養了五年的貓死在我懷裏,我都流不出一滴眼淚。”
顧淮靜靜聽著。
林薇說的字字句句,都像是一把鈍刀子,在割著他的神經。
這就是他的同類。
一個走在他前方的同類。
“被看見”的感覺是如此強烈。
顧淮第一次感到,自己的痛苦不是憑空產生的廢料。
在這個世界上,真的有人能完全理解他的窒息。
這種絕無僅有的理解,讓他感到一種近乎戰栗的爽快。
可緊接著,林薇的話就把他拉入了更深的冰窖。
“你以為我知道真相之後,立刻就解脫了嗎?”
林薇冷笑了一聲。
“沒有。”
“剛發現的那會兒,我覺得我找到了病因。我花了整整兩年時間,試圖去建立‘正常’的社交。”
“我去跟別人發火,我去表達我的焦慮,我去要求別人體諒我。”
林薇轉過頭,死死盯著顧淮。
“你知道結果是什麼嗎?”
顧淮啞著嗓子問:“是什麼?”
“沒有人接受。”
林薇的聲音陡然變尖。
“他們習慣了你是那個不會發脾氣的備用件!當你試圖展示情緒的時候,他們覺得你瘋了!他們覺得你在無理取鬧!所有的關係在瞬間轟然倒塌!”
“兩年。”
“我試了兩年,砸碎了所有的社交圈。”
“第三年,我徹底放棄了。”
林薇捏癟了手中的牛奶盒。
“我辭了職,斷絕了和所有親戚朋友的來往。”
“我搬到這裏,不參加任何聚會,不認識任何新朋友。”
“你以為我是在逃避?”
林薇盯著顧淮,眼底是一片虛無的絕望。
“不是。”
“我是在止損。”
“當一個校準器想要變回人類,唯一的下場就是被整個社會係統徹底拋棄。”
夜風呼嘯而過。
顧淮看著林薇。
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來。
如果他不覺醒,他會在無聲的消耗中徹底喪失人性,變成一個沒有任何感受的木偶。
如果他覺醒並選擇反抗,他就會變成眼前的林薇——一個為了不再被“使用”,而主動把自己閹割出人群的怪物。
沒有第三條路。
這個係統不給情緒備用件留第三條路。
顧淮感到背脊一陣發涼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,壓下心中的悸動,看著林薇問道:
“那你還想回去嗎?”
“回到人群中去。”
頂樓陷入了死一樣的沉寂。
林薇看著遠處閃爍的燈火。
看了很久很久。
“我想。”
她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縷隨時會被風吹散的煙。
“但我不知道怎麼回去。”
“三年了,我已經忘了怎麼當一個‘正常人’。”
林薇緩緩轉過頭,眼神像鉤子一樣鎖定了顧淮。
“我選了切斷一切。”
“你呢?”
“你準備怎麼選?”
顧淮剛想開口。
口袋裏的手機忽然劇烈震動起來。
那不是普通的微信提示音。
那是公司內部緊急辦公軟件的特有警報。
顧淮拿出手機。
屏幕上彈出了直屬領導陳嶼發來的特急召回消息,時間顯示是深夜十一點半:
【顧淮,立刻回一趟公司!出大事了,項目組幾個人在辦公室打起來了,陳總也在發脾氣,我現在控製不住場麵,你快來!】
文字下方,是陳嶼私下發來的一條語音。
那聲音裏充滿了焦躁與依賴:
“顧淮,算我求你,你快點過來坐著!你在他們才能冷靜下來!”
顧淮的手指死死握住手機。
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發白。
林薇瞥了一眼他的屏幕。
臉上露出一抹極其殘忍的微笑。
“看。”
林薇輕聲說。
“你的‘使用者’在叫你了。”
顧淮抬起頭。
夜風刮在他臉上,生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