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顧淮沒有回複陳嶼的召回微信。
他把手機熄屏。
關掉震動。
直接塞進了褲口袋裏。
頂樓的風刮得更猛了。
林薇看著他的動作,眼底閃過一絲異樣,但什麼也沒說。
顧淮抬起頭看著黑沉沉的天空。
在這一刻,他在心裏下了一個極其瘋狂的決定。
他要去做一個實驗。
從明天睜開眼開始,整整一天時間。
他不校準了。
不去安撫任何人的失控。
不去回應任何人的訴苦。
不去做任何人的情緒參照物。
他要親眼看看,當他這個被所有人默認為“永恒穩定”的基準點徹底停止工作時——
這個龐大而虛偽的世界,到底會發生什麼。
周日早上八點,顧淮自然醒來。
陽台上的陽光很好。
手機屏幕上有幾十條未讀消息,全是昨晚陳嶼和項目組同事發來的。
顧淮連點都沒點開。
中午十一點,他出門去小區附近的便利店買咖啡。
剛走到門口,就撞上了同樓層的熟人小趙。
小趙滿臉焦躁,手裏拿著手機正在瘋狂打字。
一看到顧淮,小趙眼神一亮,立刻湊了上來。
“顧哥!可算碰到你了!”
小趙一把扯住顧淮的袖子,嘴裏像倒苦水一樣吐個不停。
“你不知道我那個組長有多過分!昨晚半夜十二點讓我改方案,我今天早上六點起開會,他又說方向不對!”
“我真的要瘋了!這工作到底還能不能幹了?”
換作以前,顧淮會溫和地笑笑,遞上一張紙巾或者一瓶水,然後輕聲說“還好吧,大家都不容易,忍忍就過去了”。
而對方就會在他這種毫無波瀾的平靜裏,迅速找回理智。
但今天,顧淮站在那裏。
他看著小趙因憤怒而有些扭曲的臉。
顧淮沒有笑。
他抽回了自己的袖子。
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句無關緊要的陳述句:
“確實挺煩的。”
“要不你幹脆辭職吧。”
小趙整個人瞬間僵住了。
他張著嘴,原本蓄勢待發的一肚子抱怨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裏。
他極其古怪地盯著顧淮。
在他的預期裏,顧淮應該給出那份“標準答案”來化解他的失控。
可顧淮不僅沒有化解,反而順著他的情緒踩了一腳。
小趙不知道該怎麼接了。
這種感覺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不僅沒有得到反饋,還被棉花包裹著沉了下去。
小趙幹笑了兩聲,腳步往後退了一步。
“額......顧哥你開玩笑呢......算了,我先走了。”
看著小趙逃也似的背影,顧淮的嘴角微微勾起。
下午兩點。
顧淮坐在家裏的沙發上讀書。
微信提示音響起。
是他大學時期的一個朋友發來的長語音。
一條接著一條,整整六條六十秒的語音彈了出來。
朋友在語音裏哭訴感情受挫,說女朋友怎麼不理解他,說自己付出了多少。
以前的顧淮,會戴上耳機一條條聽完。
然後用極其克製、理性的文字給對方分析一二三點,當一個免費且耐心無比的心靈導師。
這一次,顧淮連耳機都沒拿。
他直接按著語音輸入框,說了一句話:
“我現在不太想聽這些。”
發送。
對話框那頭瞬間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。
頂部的“正在輸入中......”閃爍了整整三分鐘。
似乎對方刪刪改改了無數次,完全無法理解這個永遠溫和聽話的顧淮怎麼會說出這種話。
最終,對方隻回了兩個字:
【好吧。】
從那之後,那個對話框再也沒有動靜。
顧淮靠在沙發背上。
他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一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感從骨髓深處冒了出來。
原來說出真實想法這麼簡單。
原來不需要為任何人的情緒負責,是這麼輕鬆的一件事。
他不用再去當那個高高在上的道德聖人,也不用再去充當別人的救世主。
這種掌控自己嘴巴的快感,讓他甚至想放聲大笑。
可是——
這種快感僅僅持續到了下午五點。
五點半。
六點半。
七點半。
手機再也沒有響過。
微信裏那些平日裏無比活躍的群聊、那些習慣了找他抱怨的同事、那些遇到煩心事就第一時間內找他疏導的朋友......
全部消失了。
整整一個下午,手機安靜得如同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。
空氣沉寂得可怕。
顧淮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裏。
窗外的夜色一點點蔓延進來,將他吞沒。
巨大而深邃的空虛感瞬間將自由撕裂。
在這一刻,顧淮感到了一股發自內心的恐懼。
因為他極其殘忍地看到了真相——
當他不再扮演那個“有用”的校準器時,他在這個社會網絡裏,竟然不具備任何其他價值。
沒有人在乎“顧淮”這個人今天開不開心。
他們找他,隻是因為他是一個免費且好用的工具。
當工具拒絕被使用,工具就會立刻被丟棄。
這不是戲劇性的衝突或爭吵。
這是比衝突更可怕的——無聲剔除。
所有的社交關係像脆弱的冰層一樣在他腳下碎裂。
整個世界都在用沉默排斥著他的“不正常”。
晚上九點半。
顧淮的房門突然被敲響了。
“咚咚咚。”
聲音沉穩,帶有某種不容拒絕的節奏。
顧淮走到門口,通過貓眼往外看去。
站在門外的是他的直屬領導,陳嶼。
陳嶼穿著一件便服,手裏提著一袋水果,臉上帶著平日裏招牌式的溫和笑容。
顧淮拉開門。
陳嶼走了進來,把水果放在鞋櫃上。
他看著顧淮,眼神裏充滿了真摯的“關切”。
“小顧啊,昨晚打你電話沒接,今天一天也沒見你在群裏說話。”
陳嶼拍了拍顧淮的肩膀,語氣極其沉痛而柔和。
“你最近狀態不太對啊。”
“是不是遇到什麼心事了?家裏出事了?還是工作壓力太大?”
“你以前不是這樣的。以前的你多踏實、多讓人放心啊。”
陳嶼的眼神非常真誠。
真誠得沒有任何瑕疵。
他是在真的關心顧淮。
但在這一瞬間,顧淮看著陳嶼那張溫和的臉。
大腦裏仿佛有一道驚雷炸開。
他看穿了陳嶼真誠背後的本質。
陳嶼不是壞人。
陳嶼甚至是個很好的領導。
但他也是這個“情緒校準係統”裏最核心的受益者。
陳嶼之所以關心顧淮,是因為顧淮的“不正常”,打亂了陳嶼掌控團隊的秩序。
陳嶼需要那個“踏實、讓人放心、永遠沒有情緒”的顧淮重新站回基準點上。
陳嶼是最依賴顧淮的那個人。
這種依賴,比父母更甚,比同事更深。
顧淮看著陳嶼那張關切的臉,突然開口說道:
“陳總,如果我以後都不想當那個‘踏實’的人了呢?”
陳嶼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