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陳默把拿到的加急訂單表格按在桌上。
主管抬起頭。
他鼻梁上的老花鏡往下掉了一截。
“你瘋了?”
主管的聲音放得很低。
他眼神警惕地掃過走廊。
“體驗師不能體驗自己。”
“這是研究所成立第一天就定的鐵律。”
主管拍著桌麵。
“‘自我’是體驗係統唯一的錨點。”
“一旦失去這個錨點,你就會迷失在無數個不同的版本裏。”
“認知崩潰。”
“資格注銷。”
“最後直接進行腦部記憶清除。”
“你想變成傻子嗎?”
陳默看著主管。
他的手指按在口袋裏。
口袋深處有一張舊照片。
那是他剛剛拿到的訂單附件。
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。
那是他看了二十多年的筆跡。
是他母親的字。
每一個轉折都生硬而刻板。
陳默嘴唇緊繃。
他原本想把這張訂單扔回主管臉上。
但他沒法拒絕。
他必須知道母親到底匿名委托了什麼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陳默抽出訂單。
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他轉身走出主管辦公室。
走廊的轉角處站著一個人。
周硯雙手插在口袋裏。
他臉上帶著嘲弄的笑。
“喲,這不是我們的‘零好評’大明星嗎?”
周硯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擋住了陳默的去路。
“聽說你又拿了個沒人要的破單子?”
周硯壓低聲音。
他的神情極其得意。
“看看我剛才完成的那單。”
“高難度情感體驗。”
“客戶體驗完直接哭成淚人。”
“現場追加了五十萬的付費。”
“係統直接給我評了超特級好評。”
周硯湊近陳默。
“你這種死板的貨色,這輩子也拿不到一個好評。”
陳默站定。
他冷冷地看著周硯。
“你給那個客戶做的是全純愛風險屏蔽吧?”
周硯的笑凝固了一下。
“那又怎樣?”
“客戶要的就是極致的甜。”
陳默眼神沒有一絲波瀾。
“你掩蓋了對方所有的性格缺陷和暴力傾向。”
“他在體驗裏拿到了假希望。”
“最遲三個月。”
“他在現實裏就會被那個真正的對象逼到精神崩潰。”
周硯的臉色徹底變了。
他狠狠咬著牙。
“你懂什麼?”
“在這個破地方,希望就是騙出來的!”
“客戶花了錢,就要買一個好夢!”
陳默越過他的肩膀。
他的語氣冰冷得像冰塊。
“希望不是騙出來的。”
“那是毒藥。”
陳默抬腳離開。
周硯在身後狠狠啐了一聲。
陳默沒有回自己的休息室。
他順著走廊一路往下。
研究所地下三層。
這裏是檔案庫。
空氣裏彌漫著陳舊的電子廢料味道。
這裏存放著研究所成立以來的所有體驗報告。
陳默站在主控台前。
他輸入了照片背麵的那串隱秘代碼。
屏幕閃爍。
一列檔案跳了出來。
最頂上的那一條,編號極其特殊。
“000001”。
這是整個體驗研究所的第一單。
委托人姓名被徹底遮蔽。
但那個私密賬號的認證信息,清晰地指向他的母親。
陳默的手指發抖。
他二十年來的記憶瞬間湧上腦海。
小時候他考了98分。
他興衝衝地把試卷捧給母親。
母親甚至沒有接試卷。
她隻是冷冰冰地問了一句:“那2分呢?”
在他的記憶裏,他從未得到過任何鼓勵。
沒有誇獎。
沒有抱抱。
隻有永無止境的挑剔。
他恨他的母親。
恨她的刻板和冷酷。
但他更恨自己。
哪怕到了今天,他依然瘋狂地渴望得到她的一句認同。
陳默掏出手機。
他打開了那個早已設置成靜音的微信。
母親朋友圈的最後一條動態,停留在三年前。
那是一篇轉發的文章。
標題極其刺眼——《如何給孩子好評》。
閱讀量隻有個位數。
陳默盯著那行字。
他的心像被鈍器重重砸了一下。
酸澀和荒謬感瞬間衝頂。
一輩子的嚴苛,卻在偷偷學習怎麼給好評?
這算什麼?
遲到的補償?
還是虛偽的表演?
陳默關上手機。
他轉身走向地下室最深處的體驗艙。
那是未經報備的備用設備。
陳默推開艙門。
他坐了進去。
各種傳感電極貼滿了他的太陽穴。
屏幕上彈出紅色的警示代碼。
“警告:檢測到體驗目標為體驗者本人。”
“嚴重違規。”
“錨點丟失風險:百分之九十九。”
陳默沒有絲毫猶豫。
他用權限強製跳過了警告。
係統界麵刷新。
“請選擇‘陳默的人生’起始時間節點。”
陳默冰冷地輸入了數字。
“七歲。”
機械合成音在密閉的艙內回響。
“是否確認?”
“一旦啟動,你將無法區分真實記憶與體驗數據。”
陳默一把拉下頭盔。
他狠狠按下了電磁啟動按鈕。
視線瞬間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。
耳鳴聲尖銳刺耳。
接著。
刺眼的陽光砸破了黑暗。
熟悉的風琴聲從客廳傳來。
陳默猛地睜開眼睛。
他看到了那張矮小的木製書桌。
還有自己伸出來的、幼小稚嫩的手掌。
他回到了七歲那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