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房間裏的風琴聲戛然而止。
接著是重重的拍桌子聲音。
“指法又錯了!”
那聲音尖銳而嚴厲。
陳默渾身一抖。
這是一種本能的恐懼反應。
他抬起頭。
眼前站著一個年輕的女人。
那是三十多歲時的母親。
她的頭發整整齊齊地紮在腦後。
臉頰消瘦。
雙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。
“重彈!”
母親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。
“天天就知道偷懶!”
“隔壁的小明已經彈到第十級了,你連第四章都過不去!”
“你到底有沒有腦子?”
熟悉的喝罵聲排山倒海般湧來。
陳默坐在矮小的琴凳上。
他現在的身體隻有七歲。
但他的大腦裏裝的是成年陳默的靈魂。
他是以體驗師的身份重返這段曆史的。
陳默強忍著內心的衝動。
他用一種近乎審視的視角,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。
母親罵完他。
她狠狠抽走陳默麵前的樂譜。
她轉身走向廚房。
就在她轉身的一瞬間。
陳默的視角因為設備的輔助,捕捉到了一個極微小的細節。
母親背對著他。
她的肩膀在劇烈發抖。
她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。
她快速地按在眼角。
她在擦眼淚。
她擦得那麼用力,甚至把眼眶都揉紅了。
陳默整個人愣住了。
在他的記憶裏,母親永遠高高在上,永遠像一座無法逾越的鐵塔。
她從來沒有哭過。
一次都沒有。
陳默站起身。
他踩著小小的步子,悄悄跟到了廚房門邊。
廚房的抽屜半開著。
裏麵放著一本厚厚的日記本。
母親正低著頭,用發抖的手在上麵寫字。
陳默定睛看去。
字跡潦草而淩亂。
“今天又對他凶了。”
“對不起。”
“默種,對不起。”
“媽媽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做......”
“隔壁的張阿姨說,現在的孩子不能鬆懈,一鬆懈就廢了。”
“我是不是又嚇到他了?”
“我真該死。”
陳默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雷電擊中。
一陣劇烈的麻木感從脊髓炸開。
他越過母親的肩膀。
他看到了抽屜最深處放著一個鐵盒。
鐵盒裏裝滿了試卷。
那是他童年時期所有的滿分試卷。
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。
而那些試卷的右上角,無一例外都有著幹涸的水漬痕跡。
那是眼淚幹透後的褶皺。
陳默站在原地。
成年人的認知在這一刻徹底碾壓了他童年的記憶。
真相赤裸裸地擺在麵前。
母親不是不愛他。
她是極度自卑,極度恐慌。
她害怕自己教不好孩子。
她害怕自己的平庸會讓孩子也走向平庸。
她用最刻薄、最殘忍的方式包裹著愛意。
卻把兩個人都逼進了地獄。
虐心感像毒藥一樣蔓延開來。
陳默感覺呼吸困難。
他想起了自己這二十年來對母親的恨。
他恨她的不苟言笑。
他恨她的挑剔與冷漠。
可到頭來。
那個在深夜裏哭著寫日記、看著試卷流淚的人,也是她。
“不......”
陳默退回房間的角落。
他蹲了下來。
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。
他伸出幼小的手臂,緊緊抱住了七歲的自己。
他在抱那個委屈的童年。
也在抱那個無知的自己。
突然。
係統的電子警告聲在他的腦海裏轟然炸響。
紅色的光芒在視界裏狂亂閃爍。
“警告!”
“檢測到體驗者情緒波動超過臨界值!”
“現實記憶開始發生不可逆同步更新!”
“錨點出現偏移!”
“是否立即終止體驗?是否終止?”
陳默閉上眼睛。
他大口喘著氣。
“不終止。”
他在心裏瘋狂地下達指令。
“繼續!”
記憶的碎片在周圍瘋狂撕裂。
現實中被他遺忘的細節,正在被體驗數據快速修正。
原本冰冷的童年記憶,被注入了那些藏在角落裏的眼淚和傷痛。
就在這時。
外麵的走廊裏突然傳來了劇烈的爭吵聲。
砰的一聲!
房門被粗暴地撞開。
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門口。
他穿著一件舊夾克。
他滿臉怒氣,指著母親大吼:
“你不能這麼教他!”
“你這是在毀了他!”
“陳默是個活生生的人,不是你的試驗品!”
母親臉色蒼白,死死護在陳默的琴凳前。
“你滾!”
“你沒資格管我們母子!”
陳默死死盯著那個男人。
那個背影極其陌生。
在他的所有記憶裏,父親這個角色永遠是缺失的。
母親告訴他,父親在他出生前就死了。
可眼前的男人,分明有著清晰的麵容和憤怒的聲音。
男人轉過頭。
他的目光在角落裏的陳默身上停留了一秒。
那眼神裏充滿了愧疚與絕望。
隨後。
男人猛地轉身,衝出了大門。
“站住!”
陳默小小的身體爆發出巨大的力量。
他推開母親。
他瘋了一樣衝出房間,追向走廊。
然而。
當他衝出大門的那一瞬間。
走廊裏空無一人。
隻剩下聲控燈在昏暗的樓道裏閃爍。
那個男人徹底消失了。
腦海裏的係統界麵瞬間刷新。
一排血紅色的字體霸占了整個視界:
“關鍵隱性人物:父親。”
“檔案深度解鎖。”
“警告:檢測到該人物不存在於任何現實戶籍記錄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