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第二天清晨五點,村裏人便扛著糧袋去了地頭。
趙長根昨天已經說過,外村的收割機六點準時進村。
有人怕排在後麵,半夜就搬著小板凳守在村口。
孫巧娥來得最早。
她在自家地邊插了根紅旗,告訴所有人,機器必須先收她剩下的六畝。
六點到了,村口空蕩蕩的。
別說收割機,連輛拖拉機都沒有。
有人問機器走到哪兒了。
孫巧娥低頭看了眼手機。
“催什麼催,人家師傅已經上路了!”
“花錢請來的機器還能跑了不成?”
“一個個急得跟啥似的,再吵就排到最後!”
村民隻能繼續等。
六點半,天色比之前更暗。
風從西邊刮過來,把成片的麥穗壓得左右搖擺。
機器依舊沒有出現。
孫巧娥又改了口。
“路上堵車,馬上就到。”
七點,悶雷從遠處滾了過來。
幾個老人再也坐不住了,催趙長根趕緊打電話。
趙長根把兒子拉進村委會,兩個人關上門,一個接一個地撥號碼。
可每次電話接通,他們隻說了幾句話,臉色便難看一分。
門外有人問是不是價格太低。
趙長根咬了咬牙。
“市場價一畝五十,我們給兩百。”
孫巧娥仍舊強撐著。
“這還沒人來?”
“給他們兩百五!”
電話又打了十幾個。
還是沒有一輛機器答應進村。
村民漸漸慌了。
有人衝進村委會,質問孫巧娥昨天是不是在撒謊。
她立刻把責任推到我身上。
“肯定是沈守成在背後搞鬼!”
“他開收割機這麼多年,認識的人多,故意不讓同行來咱們村。”
“他就是想等大夥兒急了,再坐地起價!”
她說得信誓旦旦。
幾個村民聽完,竟然又開始罵我。
他們跑到我家門口砸門,讓母親給我打電話。
“守成娘,你兒子不能這麼缺德!”
“有什麼氣衝村長家撒,不能拿我們的莊稼報複!”
“今天要是下了雨,他一輩子都別想回村!”
母親隔著院門問他們。
“昨天你們一個個都說說他偷糧,怎麼今天又非讓偷糧賊回來?”
門外安靜了一瞬。
孫巧娥尖利的聲音隨即響起。
“讓他回來是給他贖罪的機會!”
“他偷了我家兩千斤麥子,就該免費給全村收完!”
母親氣得直接插上門閂。
第一滴雨就在這時落了下來。
豆大的水珠砸在曬穀場上,濺起一個深色的圓點。
村民們徹底慌了。
有人扛起鐮刀往地裏跑,想趁雨沒下大先割一點。
可村裏剩下的大多是老人和孩子。
八百畝麥田,就算全村人一起用鐮刀,也不可能在暴雨前收完。
趙長根把價格漲到了一畝三百。
沒人來。
三百五。
還是沒人來。
最後,他把心一橫,對著電話喊出一畝五百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
趙長根以為對方動心了,急忙補充。
“油錢我們出,飯也管!”
“隻要你現在把機器開過來,價錢還能商量!”
那名農機手終於開口。
“趙村長,這不是錢的事。”
“我們不去,是怕被你們訛。”
趙長根臉色一僵。
“誰訛你們了?”
“我們村這麼多人,還能少你那點工錢?”
對方冷笑了一聲。
“我們收錢過去,萬一畝產沒達到你們估的數,是不是也得賠?”
趙長根急得額頭冒汗。
“我保證,絕對沒人找你們的麻煩!”
“你是能管住你兒媳,還是能管住全村?”
對方頓了一下,聲音傳遍安靜的村委會。
“附近開收割機的都看過視頻了。”
“你們村的活,沒人敢接。”
電話被直接掛斷。
趙長根不死心,又撥了剩下的幾個號碼。
有的無人接聽。
有的聽見村名便直接掛斷。
最後一個農機手說完,直接掛斷了電話。
一道閃電劈開天空。
緊接著,傾盆大雨轟然落下。
狂風卷著雨水橫掃麥田,成熟的麥稈一片接一片倒進泥裏。
有人衝進雨裏搶麥,有人站在田埂上急得直哭。
“快給守成打電話!”
“隻要他肯回來,怎麼都好商量!”
“八百畝麥子要是全泡了,咱們今年吃什麼?”
幾十雙眼睛同時看向趙長根。
趙長根站在屋簷下,手指停在我的號碼上,遲遲沒有按下去。
孫巧娥還想嘴硬。
“憑什麼給他道歉?”
“他偷我家麥子的事還沒說清楚呢!”
話音剛落,幾個村民猛地轉頭瞪住她。
“都什麼時候了,你還惦記那兩千斤!”
“要不是你到處發視頻,別的收割機怎麼會不敢來?”
“今天麥子要是毀了,你們家賠全村嗎?”
趙長根臉色鐵青,終於按下撥號鍵。
此時,我剛替青石溝收完最後一塊麥田。
收割機停進棚裏,主家正在給我結算工錢。
手機忽然響了。
屏幕上,跳動著趙長根的名字。
我看了幾秒,按下接聽。
電話那頭隻剩下震耳欲聾的雨聲。
過了很久,趙長根沙啞的聲音終於傳了過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