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濕冷的空氣裏帶著一股機油和汗水的惡臭。
一個身穿灰色工裝的男人推門走了進來。
他的後背深深佝僂著。
那雙沾滿黑汙的手死死抱住一個粗糙的塑料礦泉水瓶。
瓶身脹得鼓鼓囊囊。
裏麵充斥著一股粘稠如黑墨般的粘稠氣體。
氣體在塑料壁上瘋狂撞擊。
發出如猛獸低吼般的低沉嗡鳴。
“收......收情緒嗎?”
男人的聲音沙啞幹枯。
如同兩塊幹柴在用力摩擦。
他的雙眼布滿血絲。
瞳孔裏沒有任何光彩。
隻剩下徹底的絕望與麻木。
沈默沒有抬頭。
他依然在用幹淨的布擦拭著台麵上的天平。
“賣什麼?”
沈默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。
“憤怒。”
男人把礦泉水瓶放在櫃台上。
瓶子落地的聲音很沉。
好像裏麵裝的不是氣體。
而是沉甸甸的鉛塊。
男人順勢坐在皮椅上。
他像是一瞬間被抽幹了所有力氣。
“我在化工廠幹了三年。”
“每天加班到半夜。”
“所有的臟活累活全是我一個人幹。”
“可那個主管......那個畜生!”
“他把我的方案改了名字變成他的。”
“今天早上在全公司例會上。”
“他把文件砸在我臉上。”
“他當著幾十個人的麵說我連狗都不如。”
“他說我要是不想幹就立馬卷鋪蓋滾蛋。”
男人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。
混著臉上的黑汙。
開辟出兩道滑稽的痕跡。
“我家裏有病重的老母親。”
“還有上小學的孩子。”
“我不敢辭職。”
“我甚至不敢當場跟他大吵。”
“我隻能把這股憤怒憋在心裏。”
“我感覺我的心臟快要被這股火燒穿了。”
“我實在受不了了。”
“老板......求求你把它買走吧。”
“我不要多。”
“給我點錢買藥就行。”
沈默伸出兩根手指。
輕輕夾住那個塑料瓶。
在他的眼中。
那團黑色的氣體純度極高。
裏麵夾雜著被極端壓榨後的暴虐與怨恨。
這是頂級的“職場怒火”。
沈默把瓶子掛在天平上。
指針瞬間沉到底部。
“純度很高。”
“可惜混了太多懦弱的殘渣。”
沈默從抽屜裏數出五張百元大鈔。
“五百塊。”
“賣不賣?”
男人看著那五張鈔票。
眼裏閃過一絲茫然。
三年的屈辱和壓榨。
最終隻值五百塊。
但他還是狠狠點了點頭。
“賣!”
沈默取出一根金屬注射器。
刺穿了塑料瓶。
黑色的氣體被迅速抽離。
隨著憤怒被抽走。
男人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了下來。
他臉上的仇恨與痛苦一掃而空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呆滯的平靜。
“感覺怎麼樣?”沈默冷冰冰地問。
男人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“不氣了。”
“一點也不氣了。”
“好像......那個主管罵的根本不是我一樣。”
男人拿起那五百塊錢。
對沈默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後麻木地轉身離開。
沈默把注射器裏的黑色氣體注入提純儀。
儀器發出劇烈的震顫。
黑色的氣體在離心力作用下不斷壓縮。
最後化為一滴深紅如血的濃縮液體。
憤怒的純度越高。
它所蘊含的反噬力量就越恐怖。
半小時後。
門鈴再次響起。
一個穿著昂貴西裝、大腹便便的男人推門進來。
他的臉上滿是傲慢與焦躁。
頭發梳得油光水滑。
正是那個化工廠的主管。
主管一進門就用力拍打著櫃台。
“聽說你這裏有能讓人打起精神的好東西?”
“老子最近天天麵對一群廢物。”
“罵得我嗓子都啞了。”
“給我來點能提升威嚴的藥液!”
“老子下午還要去總公司彙報!”
沈默冷冷地看著他。
他拿出一支玻璃管。
將剛才提純的那滴深紅液體滴了進去。
液體瞬間融化。
散發著誘人的光澤。
“極品自信。”
沈默平淡地說。
“一萬塊。”
主管眉頭都沒皺一下。
直接扔下一疊鈔票。
搶過玻璃管一飲而盡。
“這還差不多!”
主管抹了抹嘴。
轉身大搖大擺地離開。
極度的憤怒被偽裝成自信注入體內。
它的威力會在情緒爆發的那一刻成倍放大。
當天下午。
市裏最繁華的商務樓內。
正在舉行一場高層例會。
董事長坐在首位聽取彙報。
主管站起來演講。
起初他信心滿滿。
但隨著董事長提出了兩個質疑。
主管體內的“憤怒”瞬間被點燃。
那不是屬於他的憤怒。
那是被他壓榨了三年、折磨了千百個日夜的底層工人的憤怒。
這股憤怒在提純後膨脹到了極致。
主管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。
他整個人像是發了瘋的野獸。
咆哮著衝上講台。
一把按住董事長的脖子。
拿起桌上的獎杯對著董事長的頭部猛砸。
會議室裏一片尖叫混亂。
保安衝進來將主管死死按倒在地上。
主管一邊吐著白沫一邊狂笑不止。
半小時後。
新聞直播了這場惡性打人事件。
主管被當場逮捕並被公司開除。
徹底身敗名裂。
在狹窄的出租屋裏。
剛才賣掉憤怒的工人看著電視裏的新聞。
看著平日裏高高在上的主管像狗一樣被押上警車。
工人整個人徹底愣住了。
他摸著自己的胸口。
眼角流出了一滴莫名的眼淚。
而此時的廢品回收站內。
沈默正在清理提純儀的濾網。
濾網底部殘留著一絲微弱的黑色殘渣。
沈默拿起鑷子。
輕輕撥開那些殘渣。
在這堆汙濁的黑色物質最深處。
居然隱藏著一絲極細極亮的金色光芒。
那不是普通人的情緒。
那種獨特的金光。
沈默再熟悉不過。
那分明是他三年前被剝離抽幹的、屬於他自己的情緒碎片。
沈默的手指微微一抖。
那雙猶如死水般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他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度困惑與震驚的表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