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這股金色的情緒碎片極小。
小到幾乎要用放大鏡才能看清。
但它散發出的溫度。
卻讓沈默冰冷的手指感到了灼燒般的疼痛。
為什麼自己的情緒碎片。
會出現在一個普通工人的憤怒殘渣裏?
還沒等沈默想明白。
風雨再次撞開回收站的大門。
寒氣順著地板席卷進來。
一個穿著破舊花棉襖的老婦人走了進來。
她的懷裏緊緊抱著一件褪色的紅色小毛衣。
毛衣已經被揉搓得起了無數球。
上麵布滿了縫補的痕跡。
老婦人的頭發全白了。
眼睛腫得像兩顆熟透的葡萄。
她的雙腿不停打顫。
走起路來搖搖晃晃。
“老板......求求你......”
老婦人一開口。
沙啞的聲音裏就帶著無盡的絕望。
她顫抖著把懷裏的紅色小毛衣放在櫃台上。
毛衣上方漂浮著一團淡粉色的氣體。
氣體很稀薄。
但卻散發著一種讓人窒息的悲傷與執念。
“你要賣什麼?”沈默收起那個金色碎片。
重新恢複了冷漠的麵孔。
“我賣......思念。”
老婦人抹了一把眼淚。
眼淚順著她幹枯的皺紋淌下來。
“我的小女兒......三年以前出車禍走了。”
“她走的時候才七歲啊。”
“這三年裏。”
“我每天閉上眼睛就是她的樣子。”
“我夢見她哭著喊媽媽。”
“我夢見她冷。”
“我已經整整三年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。”
“我的身體垮了。”
“老伴也因為照顧我病倒了。”
“我真的撐不下去了......”
老婦人摸著那件小毛衣。
指甲深深嵌入毛線縫裏。
“我再想她......我們全家都要死掉了。”
“老板。”
“你把這股思念收了吧。”
“讓我能睡個覺。”
“能好好活下去......”
沈默看著那團淡粉色的氣體。
他伸出手。
用天平秤了一下那件毛衣。
天平的指針劇烈擺動。
卻始終無法定格。
沈默收回手。
冷冷地將毛衣推回給老婦人。
“思念沒有買家。”
“我不收。”
老婦人愣住了。
“為什麼不收?”
“你這裏不是什麼情緒都收嗎?”
沈默看著老婦人蒼老的臉。
語氣依然沒有波動:
“憤怒可以用來攻擊。”
“嫉妒可以用來競爭。”
“快樂可以用來享樂。”
“但思念這種東西......它是純粹的負擔。”
“沒有人會花錢買別人的思念。”
“買了除了平添痛苦。”
“沒有任何價值。”
“我不做虧本買賣。”
聽完沈默的話。
老婦人眼神裏的最後一絲光芒徹底熄滅了。
她看著那件小毛衣。
突然撲通一聲跪倒在沈默麵前。
老舊的硬水泥地麵發出砰的一聲沉響。
老婦人用力地將頭磕在地上。
“老板!求求你!”
“我不要錢!”
“一分錢我都不要!”
“你把它拿走吧!”
“再不拿走......我今晚就要去跳河了!”
“求求你給我一條活路吧!”
老婦人的額頭撞在水泥地上。
滲出了絲絲鮮血。
她一聲聲哭喊著。
哀求聲在狹窄潮濕的店鋪裏不斷回蕩。
沈默低頭看著跪在腳下的老婦人。
他沒有情緒。
他體會不到這個母親的絕望。
但老婦人額頭上的鮮血。
讓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。
“起來。”沈默說。
老婦人依舊死死磕頭。
沈默歎了一口氣。
他拿出一隻空無一物的金屬管。
按下了抽氣閥。
那團淡粉色的“思念”瞬間被吸入了管子中。
隨著思念被抽離。
老婦人的哭聲漸漸小了下來。
她呆呆地跪在地上。
看著麵前那件紅色的舊毛衣。
她的眼神裏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苦。
隻有一種解脫後的空白。
“我不收你錢。”
沈默把毛衣塞回老婦人手裏。
“走吧。”
老婦人呆滯地站起身。
她摸了摸毛衣。
眼裏的熱淚消失了。
她對沈默點了點頭。
抱著毛衣緩緩走出了回收站。
櫃台上。
隻剩下那支裝滿淡粉色液體的試管。
正如沈默所說。
思念是沒有買家的。
留著它隻會占用庫存。
沈默看著那支試管。
出於某種直覺。
他拿起注射器。
將那管淡粉色的思念。
緩緩注入了自己的手臂靜脈中。
液體進入血管的瞬間。
一股難以形容的熾熱感從他的手臂蔓延至全身。
沒有情緒的沈默。
第一次感受到了心臟劇烈的跳動。
那種跳動帶著沉重的鈍痛。
當天晚上。
回收站關門後。
沈默躺在後屋狹窄的鐵板床上。
三年來。
他第一次陷入了沉睡。
在漆黑的夢境深處。
他看到了一片大霧。
大霧的盡頭。
站著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女人。
背影纖細而熟悉。
沈默不由自主地向那個背影走去。
他的胸口發燙。
有一種強烈的衝動驅使著他。
他在夢裏張開嘴。
喊出了一個隱藏在他靈魂最深處的名字:
“顧清......”
大霧中的女人聽到喊聲。
緩緩轉過身來。
那是一張美得令人窒息卻極其冷酷的臉。
正是三年前剝離他所有情緒、將他拋棄在廢品站的未婚妻——
顧清!
顧清對著他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。
“啪!”
沈默猛地睜開眼睛。
從床上彈坐起來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胸口依然劇烈起伏。
他下意識地抬手去摸自己的臉。
手指觸碰到了濕潤的液體。
沈默呆住了。
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指尖。
那裏沾著一滴晶瑩的液體。
那是一滴眼淚。
一個被徹底抽空了情緒的空殼。
竟然流出了一滴屬於活人的眼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