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因為那次發燒,我三天沒能去超市打工。
張叔叔很不高興,不僅扣了我這三天的錢,連帶著把我上個月的滿勤獎也一並扣除了。
宋錚得知後,在家裏整整指桑罵槐了兩天。
他覺得是我故意偷懶,斷了他給傅野存輔導費的進項。
第四天傍晚。
外麵還在下著淅淅瀝瀝的小雨。
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客廳裏的死寂。
“特快專遞!麻煩簽收一下!”
宋錚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聞言立刻站了起來。
這幾天,是本市幾所高校陸續寄發錄取通知書的日子。
他快步走到門口,拉開防盜門。
我坐在餐桌前,正在給傅野剝核桃。
聽到快遞兩個字,我剝核桃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宋錚簽了字,拿著一個硬紙板的文件袋走了進來。
文件袋上印著醒目的紅色標誌。
“北方大學?”
他看著上麵的寄件地址,下意識地念了出來。
客廳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。
宋錚的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,他反複看著收件人的名字。
“傅霖收?”
他猛地抬起頭,目光像刀子一樣紮向我。
“這是什麼?”
他一邊質問,一邊粗暴地撕開了文件袋的封口。
從裏麵抽出了一張印著燙金大字的錄取通知書。
校名赫然是距離這座城市兩千多公裏外的一所重點高校。
林嫻正好在這個時候下班回家。
她換好拖鞋,看著氣氛不對的客廳。
“怎麼了?霖霖的通知書到了?是不是財大的?”
宋錚把那張通知書狠狠地拍在茶幾上。
“你自己看!”
“你的好兒子,不僅沒報財大,還填了個幾千公裏外的學校!”
“瞞著我們所有人!”
林嫻愣了一下,走過去拿起通知書。
看清上麵的字後,她的臉色瞬間陰沉到了極點。
“傅霖,你到底在搞什麼鬼?”
“你填誌願的時候,不是當著我和你爸的麵說的,全填的本地嗎?”
我放下手裏的核桃夾子。
站起身,平靜地看著他們。
“那是你們讓我填的。”
“我自己改了。”
宋錚氣得胸口劇烈起伏,幾步衝到我麵前。
“誰給你的膽子改誌願的?”
“你跑那麼遠去念書,你弟弟怎麼辦?”
“每天早上的飯誰做?他那些輔導班的學費誰去掙?”
“我們生你養你,就是為了讓你這個時候拍拍屁股走人,留下一堆爛攤子的嗎?”
傅野也從房間裏探出頭。
“哥,你怎麼能這麼自私?”
“你明知道我馬上初三了,離不開你輔導功課。你這樣讓我怎麼考高中?”
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。
沒有一個人問我,考上這所外省的重點大學,我付出了多少努力。
也沒有人關心,我將擁有一個怎樣的未來。
在他們眼裏,我隻是一個即將脫離掌控的免費勞動力,和一個會下金蛋的提款機。
宋錚冷笑了一聲。
轉身走到茶幾前,把通知書重新塞回文件袋裏。
然後走向他的主臥。
“這個學,你不用去上了。”
“明天一早,你跟我去一中的複讀班報名。”
“在本地再考一年,明年老老實實給我去財大。”
他拉開床頭櫃的抽屜,把文件袋扔進去,重重地落了鎖。
然後把鑰匙拔出來,揣進褲兜裏。
“這也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半大個小夥子,跑那麼遠去吃苦幹什麼,被人騙了賣苦力都不知道。”
“在父母身邊,我們好歹還能看著你,不會讓你走歪路。”
林嫻也走過來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霖霖,聽你爸的。”
“複讀一年也不是壞事,權當沉澱了。家裏又不是不供你吃穿。”
我看著那扇緊閉的抽屜。
又看了看他們冠冕堂皇的虛偽麵孔。
心裏那根緊繃了十八年的弦,在這一刻,突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斷裂聲。
斷得幹幹淨淨,沒有一絲留戀。
“好。”
我聽見自己用一種連我自己都驚訝的平靜聲音回答。
“聽你們的。”
接下來的半個月,家裏恢複了表麵上的平靜。
宋錚對我十分滿意。
因為我又回到了張叔叔的超市,繼續拿著微薄的薪水。
每天早上五點半,廚房裏準時飄出傅野愛吃的早餐香味。
晚上,我坐在傅野旁邊,幫他整理初二的理綜錯題。
宋錚逢人便誇:“還是我家霖霖懂事,知道體諒父母的難處,主動要求複讀一年。”
他褲兜裏的那把抽屜鑰匙,時不時在走動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。
像是在向我宣告他絕對的掌控權。
可他不知道。
在快遞到達的第二天,我就在網吧登錄了北方大學的新生報到係統。
用我的電子身份證完成了線上注冊。
至於戶口本,我趁著林嫻某天晚上喝醉,偷偷從書房的保險櫃裏拿出來,辦理了戶口遷出證明,又原封不動地放了回去。
八月二十八日,開學前三天。
清晨四點半。
天還完全黑著,窗外沒有一絲風。
我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。
沒有開燈。
我把這幾年宋錚賞賜給我的舊衣服,整整齊齊地疊好,放在床鋪正中央。
那雙被傅野淘汰的四十碼運動鞋,我擦幹淨了鞋底,擺在床邊。
我自己的行李,隻有一個高一用到現在的黑色舊書包。
裏麵裝著我的證件,兩套最便宜的換洗衣服,以及我在這半個月裏,每天偷偷從飯錢裏摳出來、攢下的三百塊錢現金。
我背上書包,走到客廳。
冰箱上那張貼了三年的值日表還在。
我輕輕撕下它,扔進了垃圾桶。
走到玄關,我換上自己攢錢買的二十塊錢一雙的白球鞋。
推開防盜門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。
沒有留戀,隻有一種瀕臨窒息後終於呼吸到新鮮空氣的暢快。
我關上門。
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