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天徹底黑透後,山裏的霧已經壓到了景區門口。
第二批搜救人員趕到,卻因為斷橋和塌方,不敢再貿然往裏走。
與此同時,網上的直播人數越來越多。
幾乎所有鏡頭都對準了我。
“就是這個保安!”
“孩子失蹤後不進山,一直跟烤腸攤主扯閑篇!”
“搜救隊都有人受傷了,他還坐在這裏!”
一個礦泉水瓶朝我飛來,砸在肩膀上,又滾落到腳邊。
緊接著,有人將半杯水潑在我臉上。
“你還有沒有良心?”
“孩子真出事了,你就是凶手!”
冰水順著頭發往下淌。
我抹了一把臉,沒有動。
距離樂樂失蹤,已經過去五十七分鐘。
我盯著老杜。
“你去拖煤氣罐的時候,路上碰見過誰?”
“遊客那麼多,我真想不起來。”
“有人跟你說過話嗎?”
“買東西的都跟我說過。”
“沒買東西的呢?”
老杜搓著手,額頭上全是汗。
“好像有個男的問過價。”
“多大年紀?”
“四十來歲,戴著口罩。”
“買了嗎?”
“沒有。”
“他在攤位邊待了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還問過別的嗎?”
“記不清了。”
周海峰再也忍不住,一把掀翻旁邊的塑料筐。
竹簽和紙袋撒了一地。
“別問了!”
“一個沒買烤腸的男人,跟我兒子有什麼關係?”
“山裏已經找到他的鞋、衣服和背包!”
“你到底還要拖到什麼時候?”
他再次揪住我的領口,把我撞到烤腸車上。
鐵架哐當一聲,老杜鍋裏的熱油都濺了出來。
“是不是非要把屍體抬出來,你才肯動?”
我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。
“你再動手,我不會讓你第三次。”
“你還想打我?”
“你想進山,沒人攔你。”
“但舊棧道的門,我不會開。”
“你他媽就是怕死!”
“對,我怕。”
周海峰明顯愣了一下。
我盯著他,一字一句開口:
“我怕你們全鑽進山裏。”
“等出來的時候,連自己到底錯過了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說我兒子在哪!”
“我還差一句話。”
“又差一句?”
周海峰氣得渾身發抖。
蘇晴掙開旁人的攙扶,撲到我麵前。
“陳默。”
“算我求你。”
她抓住我的胳膊,聲音已經完全啞了。
“樂樂怕冷。”
“他晚上睡覺都得蓋厚被子。”
“他要是真的在山裏......”
“他現在沒有挨凍。”
話一出口,蘇晴猛地抬頭。
“你是不是知道什麼?”
周圍的聲音也停了一瞬。
我沒有回答。
我隻能確定,山裏的線索有問題。
可在最後一塊拚圖出現前,我不能把猜測當成答案。
就在這時,趙經理舉起對講機。
“所有人聽著。”
“立即封鎖景區!”
“南北兩個出口全部落杆,停車場任何車輛不得離開!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等一下!”
趙經理轉頭盯著我。
“你也會急?”
“先別落杆。”
“憑什麼?”
“再給我兩分鐘。”
“孩子已經失蹤快一個小時了,我不會再給你一秒!”
趙經理按下對講機。
“馬上封!”
南出口的電動欄杆緩緩落下。
與此同時,馬強拖著受傷的腿,從景區裏走了出來。
他滿身是泥,臉上還有一道血口。
看見我後,他直接將對講機摔在我腳邊。
“陳默,我以前真把你當兄弟。”
“可山裏的人拿命找孩子,你隻會在這裏裝神弄鬼。”
“從現在開始,你滾出搜救隊!”
四周的罵聲瞬間壓了過來。
有人推我。
有人抓住我的胳膊。
還有人喊著讓警察先把我控製起來,免得我繼續耽誤搜救。
南門欄杆已經落下一半。
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。
我擠出人群,再次走到老杜麵前。
“杜叔。”
“那個沒買烤腸的男人,到底還問了你什麼?”
“我真記不清......”
“別想他的臉。”
我盯著他。
“想想他當時站在哪兒,手裏拿了什麼,看了什麼。”
“他有沒有問路?”
“有沒有看監控?”
“有沒有往停車場那邊走?”
老杜捂住腦袋,嘴裏不停念叨。
“他問了烤腸多少錢......”
“又問我幾點收攤......”
“對,他還問了停車場。”
我的呼吸微微一沉。
“問停車場什麼?”
“他問裏麵能不能過夜。”
“還有呢?”
“還問......”
老杜忽然抬起頭。
“他問第三排是不是在修監控。”
“你怎麼回答的?”
“我說那邊的攝像頭壞了好幾天,今天還沒修好。”
周海峰猛地拽住我的胳膊,將我往後拖。
“問夠了嗎?我兒子還在山裏,你要聊到什麼時候!”
四周的罵聲一下壓了過來。
有人推我,有人拿手機懟著我的臉,還有人催趙經理立刻封死所有出口。
我沒還嘴。
腦子裏卻把所有細節重新過了一遍。
怕高的孩子。
沒有前半段的腳印。
凹槽裏沒有泥的鞋。
接連出現在斷橋下的衣服和背包。
少掉的剪刀、垃圾袋。
還有那個什麼都沒買,卻偏偏打聽壞攝像頭的男人。
原本散亂的線索,終於在這一刻連到了一起。
趙經理奪走對講機,厲聲下令:
“封山!繼續搜!”
“等等。”
我抬起頭。
“把山裏的人撤回來。”
“我知道他在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