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淩晨六點的老火車站,彌漫著一股濃重的廢氣與濕氣。
鏽跡斑斑的鐵軌延伸向迷霧深處。
這個老站台早已半廢棄,平時根本沒有多少乘客。
我背包裏沉甸甸的。
那個黑色的骨灰盒正貼著我的後背。
我順著周律師給的提示,一路摸到了第三站台。
站台角落裏有一張掉漆的木質長椅。
長椅下方積滿了灰塵與蛛網。
我四下環顧,確定周圍沒有旁人。
我蹲下身子,單膝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手剛伸向長椅下方,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粗暴的腳步聲。
“喲,這不是我那廢柴表哥嗎?”
尖酸刻薄的聲音猛地從頭頂紮下來。
我猛地回頭。
舅舅的小兒子林偉正叼著煙,帶著兩個混混模樣的流氓站在我身後。
他眼裏滿是戲謔與狠毒。
“聽說你被公司給踹了?”
林偉朝地上吐了一口痰,順勢踩滅煙頭。
“租不起房,跑來老火車站要飯了?”
“還背個破背包,裏麵裝的什麼見不得人的臟東西?”
我緩緩站起身,將背包死死護在胸前。
“滾開。”
林偉冷笑一聲,兩步跨上來。
“大清早跑這兒偷摸貓著,肯定有貓膩!”
“給我搜!”
兩個流氓立刻一左一右包抄上來。
林偉伸手就去硬扯我的背包帶子。
爭執間,背包拉鏈被刺啦一聲扯開。
漆黑的木質骨灰盒瞬間露出一角。
林偉眼尖,當場嚷了起來。
“骨灰盒?你特麼偷誰家墳頭了?”
“一個野種,也配抱個骨灰盒跑來火車站裝神弄鬼?”
他一把伸手抓向骨灰盒,眼裏全是貪婪。
“給我拿過來!”
我心頭火山般壓抑多年的怒火瞬間噴發。
這麼多年,舅舅一家騎在我們母子頭上作威作福。
叫我野種,罵我媽放蕩。
我忍夠了!
“你碰他一下試試!”
我雙眼赤紅,死死扣住骨灰盒不放。
身子往前猛地一撞。
林偉沒想到一向懦弱的我敢還手。
他被我撞得重心不穩,連連後退。
老站台的水泥地本就凹凸不平,邊上正好放著一個溢滿垃圾的臟汙鐵桶。
“啊!”
林偉腳下一滑,整個人失控地向後倒去。
砰的一聲巨響。
他半個身子狠狠栽進了垃圾桶裏。
剩菜、廢紙、爛水果砸了他滿頭滿臉。
刺鼻的惡臭味瞬間彌漫開來。
兩個流氓嚇得愣在原地。
林偉手忙腳亂地從垃圾桶裏爬出來。
他頭上掛著爛菜葉,狼狽不堪,氣得渾身發抖。
“林默!你特麼找死!”
我冷眼看著他,將背包重新背好。
我順勢從口袋裏掏出那包準備好的紅雙喜香煙。
撕開抽出一根,當著他的麵擦燃火柴。
火苗在晨風中搖曳。
我的眼神冷得像刀子。
“再逼我,我讓你今天橫著出去。”
我低沉地說。
林偉看著我那副拚命的眼神,心裏居然打了個寒顫。
他平日裏欺軟怕硬慣了,此刻被我身上的狠勁嚇退了半步。
“好,你有種!”
“你給我等著!看我爸怎麼收拾你!”
林偉咬牙切齒,帶著兩個流氓倉皇逃離了站台。
周圍恢複了死寂。
我重新蹲下身子。
打開骨灰盒,用手抓起一捧冰冷的骨灰。
晨風吹過,骨灰從指縫間飄散,灑在老舊的鐵軌上。
看著那些灰白色的粉末,我的情緒極度複雜。
母親曾經落淚對我說:“你爸在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就走了,他不要我們了。”
我恨這個未曾謀麵的男人。
我恨他的不負責任,導致我和母親受盡屈辱。
可如今,我卻為了他留下的懸念和鈔票,在這荒涼的站台為他撒灰。
這真是一種莫大的諷刺。
骨灰撒完的瞬間。
長椅最深處的角落裏,露出了一個生鏽的鐵盒。
我伸長手臂將鐵盒拽了出來。
鐵盒沒有鎖。
打開蓋子,裏麵靜靜地躺著一封信,以及一把泛著黃銅光澤的舊鑰匙。
我展開信紙。
上麵的字跡蒼勁有力,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。
【小默:】
【你媽最愛吃火車站旁那家老字號的桂花糕。】
【替我買一塊,放在她麵館門口。】
【別讓她看見你。】
我看著信上的字,整個人如遭雷擊。
我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樣無法挪動。
這個叫陳建國的陌生人。
他為什麼會知道母親最愛吃桂花糕?
他又為什麼......能如此自然地叫出我的小名“小默”?
一股巨大的寒意與疑問直衝腦門。
就在這時,手中的鐵盒底部,露出了一張折疊的硬紙卡。
上麵赫然印著一家私人銀行保險櫃的憑證編號。
老火車站的風肆虐刮過。
遠處傳來了火車鳴笛的尖銳聲響。
這個死去的陌生人,不僅知道我的一切。
他似乎還在一步步,把我和母親隱瞞多年的過往,強行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我攥緊那把黃銅鑰匙,轉過身,快步朝火車站外的老糕點鋪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