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試鏡現場設在市郊的一個廢棄工廠。
陳導,陳伯庸,圈內出了名的暴君。
我推開門進去的時候,他正指著一個男演員的鼻子破口大罵。
“你演的是個失去孩子的瘋子,不是沒要到玩具的幼兒園小孩。”
“滾出去。”
男演員哭著跑了出去。
陳伯庸煩躁地抓了一把頭發,抬頭看見我。
他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“誰把他放進來的。”
蘇嘉卉在後麵推了我一把,陪著笑臉。
“陳導,斯年他知道錯了,今天特意來給您賠罪。”
“給個機會,讓他試試男二號的戲吧。”
陳伯庸冷笑一聲,把手裏的劇本砸在桌子上。
“林斯年,你以為我的劇組是菜市場,想來就來,想走就走。”
“你那個靠臉騙來的影帝頭銜,在我這裏一文不值。”
我沒有理會他的嘲諷,徑直走到場地中央。
“陳導,第一場第三幕,我準備好了。”
陳伯庸盯著我看了幾秒,突然笑了。
“行,我倒要看看,你這塊木頭能開出什麼花來。”
“沒有搭檔,沒有道具,你自己演。”
我閉上眼睛。
男二號是個被長期囚禁後精神失常的男人。
他對這個角色一無所知。
但我太懂了。
在第五十次攻略失敗時,蕭令儀曾把我關在一個四麵都是鏡子的房間裏。
整整三個月。
沒有聲音,沒有光。
隻有她每天按時送來的一日三餐,和那句溫柔到令人發指的“今天乖嗎”。
再次睜開眼時,我的身體不自覺地佝僂起來。
手指神經質地摳著並不存在的牆壁。
指甲外翻,滲出鮮血。
我的喉嚨裏發出類似野獸般壓抑的喘息。
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,然後突然瘋狂地向後退去。
直到脊背重重地撞上身後的鐵架。
“別碰我......”
我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“別過來。”
整個片場死一般寂靜。
陳伯庸的半根煙燒到了手指,他渾然未覺。
就在這時,門口傳來一陣沉穩的皮鞋聲。
“陳導這裏好安靜啊,是在排練什麼啞劇嗎。”
林斯年挽著蕭令儀的胳膊,大步走了進來。
他穿著那件我最喜歡的白襯衫,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。
儼然一副蕭家未來男主人的做派。
蕭令儀穿著黑色風衣,身形清瘦修長。
她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場地,最後落在我的身上。
那一刻,我的心臟不受控製地緊縮了一下。
這是身體本能的恐懼。
“令儀說要來視察一下投資的項目,順便帶我來散散心。”
林斯年走到陳伯庸麵前,目光卻死死地盯著我。
“真巧啊,林先生也在這裏。”
他故意把“林先生”三個字咬得很重。
陳伯庸回過神來,立刻換上一副客氣的麵孔。
“蕭總,楚先生。”
林斯年鬆開蕭令儀,走到我麵前。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,仿佛在看一隻螻蟻。
“我聽說林先生最近惹了不少麻煩,違約金都快賠不起了。”
“正好,我身邊缺個拎包的助理,林先生要不要考慮一下。”
蘇嘉卉的臉色變了。
這種赤裸裸的羞辱,換做以前的林斯年,早就一拳砸過去了。
我站直身體,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塵。
“謝謝楚先生的好意,不過我還要試戲。”
林斯年輕笑了一聲。
“試戲。”
“就憑你。”
他轉頭看向蕭令儀,聲音溫順。
“令儀,我記得陳導這部戲,蕭氏是最大的投資方吧。”
蕭令儀看著他,眼神溫柔得像是一潭春水。
“是。”
林斯年重新看向我,眼底滿是惡意。
“既然是蕭氏投資的戲,那我這個未來老板夫,應該有決定選角的權利吧。”
他指著旁邊的茶水桌。
“林斯年,給我倒杯咖啡。”
“要是溫度合適,我心情好,說不定就讓你演個沒有台詞的路人甲。”
片場裏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看出了這位蕭氏未婚夫在刻意刁難。
蘇嘉卉扯了扯我的袖子,示意我低頭。
我看著林斯年那張得意忘形的臉。
他以為仗著蕭令儀的勢,就能把我踩在腳下。
我走向茶水桌,端起一杯剛泡好的熱咖啡。
轉身走到他麵前。
“楚先生,您的咖啡。”
林斯年沒有接。
他冷笑著看著我。
“跪下端給我。”
蘇嘉卉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楚先生,這太過分了吧。”
林斯年瞪了她一眼。
“這裏有你說話的份嗎。”
我端著咖啡,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滾燙溫度。
第七十次攻略時。
蕭令儀也曾這樣讓我端著一杯剛煮沸的茶。
隻因為我多看了一個年輕的女保鏢一眼。
那杯茶最後全部澆在了我的手背上,燙掉了一層皮。
我沒有任何猶豫,雙膝一彎,跪了下去。
“楚先生,請用。”
林斯年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,隨即被狂喜取代。
他伸出手,想要接過那杯咖啡,順便在接的瞬間故意鬆手,讓它潑在我身上。
這種拙劣的把戲,我一眼就看穿了。
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杯子的那一刻。
一隻纖細蒼白的手橫插進來,穩穩地接住了咖啡杯。
是蕭令儀。
她的指尖無意間擦過我的手背,帶來一陣陰冷的戰栗。
“風雩,不要鬧了。”
她的聲音依然溫和,聽不出一絲情緒起伏。
她把咖啡杯放在一旁的桌子上,順勢牽起林斯年的手。
“你不是說想吃城南那家的糕點嗎。”
林斯年被她一哄,立刻把剛才的惡毒拋到了腦後。
“好嘛,都聽你的。”
他轉過頭,像看垃圾一樣看了我最後一眼。
“陳導,這部戲的男二號,我要自己演。”
丟下這句話,他挽著蕭令儀有說有笑地離開了。
蕭令儀從頭到尾,沒有再看我一眼。
陳伯庸歎了口氣,抱歉地看著我。
“林斯年,你也看到了。”
“資本說了算。”
我慢慢從地上站起來,揉了揉發麻的膝蓋。
“陳導,男二號他演不了。”
“如果他演砸了,我隨時可以頂上。”
我看著門外的方向。
林斯年,你根本不知道,你搶走的不僅是我的身份。
還有懸在你頭頂的鍘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