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辦公室的空氣變得很渾濁。
陳敏舉著手機,一邊念著屏幕上惡毒的彈幕,一邊對我陰陽怪氣。
周浩還在旁邊敲擊著鍵盤,嘴裏不停報著新增的退款數字。
每一筆退款,都被他們算在了我的頭上。
我沒有理會他們。
我的視線越過趙豔紅,落在她身後的白牆上。
那裏掛著一塊銅牌。
擦得鋥亮。
上麵印著幾個大字:【林氏集團助農扶持示範基地】。
落款是兩年前的日期。
我盯著那個日期,忽然覺得很諷刺。
兩年前的夏天。
也是在這個村子。
那年雨水奇多,一場突如其來的冰雹把快要成熟的果子砸得稀巴爛。
我當時正好帶隊在隔壁縣做產業調研。
刷短視頻時,看到了趙豔紅。
那時候她沒有現在這麼發福,皮膚粗糙黝黑,穿著沾滿泥巴的膠鞋。
她跪在滿地稀爛的果園裏。
大雨澆透了她的衣服。
她對著鏡頭一邊磕頭,一邊嚎啕大哭:
“求求好心人幫幫我們吧。”
“這果子是全村老小的命根子啊。”
“要是賣不出去,今年冬天的煤錢都沒了,孩子上學的學費也沒了。”
“我趙豔紅給你們磕頭了!”
那天,她的額頭磕在泥水裏,混著血絲。
我心軟了。
我連夜讓人聯係了她。
為了保住他們的心血,我用林氏集團的名義,簽下了為期三年的兜底收購協議。
以高於市場兩成的價格,收了他們所有勉強能賣的果子。
不僅如此。
我實地考察後發現,村裏根本沒有分揀能力,隻能靠人工盲選。
為了提高他們的競爭力,我批了八十萬,送來了一台最先進的智能分選機。
我親自盯著工人把機器裝好。
趙豔紅當時拉著我的手,眼淚鼻涕流了一臉:
“林總,您就是我們全村的再生父母。”
“有了這台機器,我發誓,以後從我們村出去的果子,絕對個頂個的好!”
“我們絕不給林氏丟臉!”
原來誓言的保質期,隻有兩年。
趙豔紅見我盯著那塊牌子看。
她順著我的目光回頭看了一眼,然後冷笑出聲。
她走到牌子底下,拍了拍牆麵:
“怎麼?看呆了?”
“認識這幾個字嗎?”
“林氏集團。”
她轉過頭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:
“你剛才打電話,不是說要取消林氏的扶持嗎?”
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,就你這窮酸樣,也配提林氏?”
陳敏在旁邊接話:
“紅姐,他估計是來之前做過功課。”
“知道咱們背後有林氏集團撐腰,故意打個假電話,想嚇唬咱們呢。”
趙豔紅笑得更大聲了:
“嚇唬我?”
“我告訴你,林氏集團的林總那可是真正的大老板,心懷天下。”
“人家體恤我們農民,給我們簽兜底,送機器,那是真金白銀的做慈善。”
“你算個什麼東西?”
“你也配拿林總的名號出來招搖撞騙?”
我看著她這張充滿優越感的臉:
“你覺得,林氏集團如果知道你把次果當特級果賣,還會繼續給你兜底嗎?”
趙豔紅臉色微微一變,但很快又掩飾過去。
她雙手叉腰,大言不慚:
“你懂個屁!”
“我們這叫助農,林總看中的是我們全村人的凝聚力,是這片土地的價值!”
“至於果子有點瑕疵,那都是不可抗力。林總那麼通情達理的人,怎麼會跟你一樣斤斤計較?”
周浩也走過來,附和道:
“就是。”
“像你這種人,要是林總知道了,第一個封殺你。”
“你這種毒瘤,就是專門來破壞企業和農民感情的。”
他把退款單又往我麵前推了推:
“廢話少說。”
“一萬八,趕緊賠錢。”
“不然我們立刻報警,告你尋釁滋事,毀壞企業經營。”
我看著麵前這三個人。
看著他們用我給的底氣,理直氣壯地站在道德製高點上,對我進行敲詐。
我問趙豔紅:
“你剛才說,這果子有瑕疵是不可抗力?”
趙豔紅梗著脖子:
“當然!”
我說:
“我記得你們基地有一台紅外線智能分選機。”
“那台機器可以精準識別果徑、色澤,甚至能測出糖度和內部的黴變。”
“有那種機器在,三分之二的爛果是怎麼混進特級果包裝箱裏的?”
這句話一出,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。
趙豔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。
陳敏舉著手機的手也頓了頓。
但周浩立刻反應過來,他拔高了聲音:
“你一個外行懂什麼機器!”
“機器也是人操作的,出點故障不正常嗎?”
“你抓著一點小失誤不放,不就是想訛錢嗎?”
趙豔紅也回過神來,她惡狠狠地盯著我:
“少給我扯什麼機器!”
“我現在跟你談的是你破壞我們名譽的事。”
她走近一步,壓低聲音:
“我勸你識相點。”
“我們村的人脾氣可不好。”
“要是讓他們知道你不僅退貨,還想斷了他們的財路,你今天就算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。”
正說著,辦公室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。